不是都说女儿家的身子骨最是畏寒了吗?
稍受些凉气便要落下病根,于子嗣有碍。
偏生裴桑枝日日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浆洗衣裳,初冬里又被人一把推入结着薄冰的池子……
在祖母的寿宴上,他竟还……
竟还揪着裴桑枝的头发,生生将人按进那冻死人的吉祥缸里……
那裴桑枝还能有子嗣吗?
倘若裴桑枝不能为夫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那便很难在后院立足。
裴临允又开始发愁了,到底谁是裴桑枝的良人。
小厮:怎么不冻死你!怎么不愁死你!
裴临允自欺欺人又推卸责任的可笑行径,犹如插翅一般,顷刻间便传到了裴桑枝的耳中。
裴桑枝倚在榻上,任由素华将沉鱼膏细细涂抹在她遍布疤痕的肌肤上。
冰凉的药膏触及后背时,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他倒惯会给自己寻些冠冕堂皇的由头。”
素华恭声问道:“姑娘,可要奴婢去拦下四公子?”
裴桑枝略偏过头,眼尾轻挑,斜睨着素华:“在你眼里,我是那等以德报怨的菩萨性子吗?”
素华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唇角微扬道:“旁的奴婢不敢妄言,但最起码姑娘待奴婢确是如此的。”
明知她是夫人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姑娘却仍以宽仁相待,给了她弃暗投明的机会。
待她真心归顺后,姑娘更是推心置腹,毫无猜忌,尽显用人不疑。
这本就是以德报怨。
她何其有幸。
裴桑枝闻言失笑:“素华,你与他们自是不同。”
“只要你忠心不二,我自会护得你姐弟二人一世长安。”
她虽不是以德报怨之人,但却是恩怨分明之人。
素华眨眨眼睛。
姑娘说她不一样。
“那就由着四公子折腾?”
裴桑枝颔首,笑道:“对,就由着他折腾。”
不作,就不会死。
作多了,自然就死了。
很多时候,人为了活着,是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的。
蝼蚁的愤怒,亦可化作索命的白绫。
“夜鸮去盯着永宁侯了吗?”
“去了。”
裴桑枝稍稍安心了些,思绪渐渐飘远。
推算时间和行程,成景淮差不多要知道所谓的婚约根本不存在了吧。
怪不得她。
更怨不得她。
……
成景淮一路风尘仆仆,沿途既未投宿客栈歇脚,也不曾在酒楼食肆驻足用膳。饥时便啃几口包裹里的干粮,渴时只饮几口水囊中的清水,如此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留县。
将马丢给看门的老仆,就匆匆闯进了府。
成三爷高坐厅堂,与宾客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面泛酡红,正是酒兴方酣之际。
眼见成景淮一身狼狈,神色仓皇,活似逃难一般,成三爷霎时酒意全消。
当即草草散了宴席,三言两语打发走宾客,一把拽住成景淮急问:“你这般模样,可是触怒了老太爷,被逐出京了?”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被外放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即将就要托儿子的福,擢升回京重获重用。
成景淮眼眶红通通的,沙哑着声音问道:“父亲,我能看看与桑枝的婚书吗?”
成三爷面色陡然一沉,目光游移不定,半晌才冷声道:“婚期未至,看那什么婚书作甚。”
“你且先说说,老太爷接你回京所为何事?”
成景淮的心凉了半截儿。
“父亲,我和桑枝之间真的有红纸黑字的婚书吗?”
成三爷面色一沉,冷声道:“你这些年在外游历,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学会这般疑神疑鬼,顶撞尊长的本事?”
“你还知道什么是孝道吗?”
何止没有婚书,他甚至连那户人家的半点踪迹都遍寻不着了。
仿佛一夕之间从留县蒸发了似的。
若不是留县近来未曾传出灭门惨案的消息,他几乎要以为那户人家已经死绝了。
成景淮只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声音颤抖着质问:“从头到尾,您都在骗我,是不是?”
“您根本......”他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字句,“根本就看不起她。”
“看不起她的出身,嫌弃她的家世,厌恶她的谋生之道。”
“您从未真心想过要成全我们,是不是?”
说到最后,成景淮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怒吼出声。
成三爷剥丝抽茧,攫住话中关窍,:“是老太爷透给你的信儿?”
第109章 桑枝绝不是与人为妾的性子
“老太爷知道你与那个曾卖身为奴的农女的纠葛了?”成三爷铁青着脸,厉声追问着。
成景淮忍无可忍:“是。”
“是我亲口向祖父禀明,说桑枝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与桑枝早有婚约在身。”
说着说着,控制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想不到,父亲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您答应过我的!”
“您怎么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成三爷气得眼前发黑,扬起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成景淮偏过头去:“为了个卑贱的农女,你这般忤逆不孝吗?”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我虽只是老太爷的庶子,不及你大伯位高权重,但终究是上京成氏的血脉。你母亲亦是上京名门闺秀,官宦之后。”
“这些年来,我与你母亲倾尽所有为你延请名师大儒,为你的学业操碎了心。日日盼着你能奋发向上,盼着你能金榜题名,盼着你能让老太爷另眼相看,不至于与那成景翊云泥之别。”
“可你呢!”
“你竟自甘堕落,执意要与一个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且对你仕途毫无裨益的乡野村姑定亲!”
“你可知道,成景翊的未婚妻是永宁侯府的掌上明珠,身后倚靠的是已故的清玉大长公主,与皇室沾亲带故,更有老太爷鼎力扶持,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你有什么?”
“难道真要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高中,却要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灰头土脸过一辈子吗?”
“你还没看够为父我在你大伯面前卑躬屈膝、俯首帖耳的窝囊相吗?”
“你不想像你大伯和成景翊一样,前呼后拥,呼风唤雨吗?”
“我为你的前程着想,何错之有!”
一连串的诘问,让成景淮白了脸,嘴唇翕动,嗫嚅着道:“父亲,桑枝对我有救命之恩啊。”
“当日若非桑枝舍命相护,儿子早已命丧歹人之手。她既救我一命,我自当救她出苦海,护她一生周全。”
“这般恩义相偿,天经地义!”
成三爷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报恩便非要断送自己的前程,辜负父辈的殷殷期望不可吗?”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同意你娶她过门!”
成景淮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声音哽咽却字字分明:“报恩之道是千条万条,可我对桑枝岂止是恩义二字?我怜她遭遇,惜她坚韧,更想与她朝朝暮暮,相依相守。这般心意,又有什么错呢?”
留县多美人,他却再没见过有人有一双如桑枝那般清冽冽发着光的眼睛。
真真如浮光跃金,静影沉壁。
仿佛,所有的苦难于桑枝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皆可付之一笑。
桑枝永远鲜活,永远明亮,永远生机勃勃。
这样的桑枝,让他心动。
想起桑枝,成景淮的眼底泛着缱绻温柔和向往。
“还有,我始终不觉得像父亲一样做知县是对人生的蹉跎,一县百姓的生计福祉、温饱安康系于一身,这般重任在父亲口中怎就成了不堪之事了?”
“以前,您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成三爷气恼:“迂腐!”
“迂腐至极!”
“能往上走,又为何要在七品知县的官位上老死。”
“景淮,为父今日与你说的这番话,你要细细思量。这世间风月情爱,不过是漫漫人生路的几许涟漪,眼下再如胶似漆、刻骨铭心,待经年累月,终将变得乏善可陈苍白寡淡,难以激起一丝波澜。”
“更何况,以那农家女的出身门第,哪怕是给你做个贱妾都算高攀了。你若实在割舍不下她,待大婚之后,或纳她过门,或在外头置办宅院锦衣玉食地养着,为父自然不会横加干涉。”
“你总不能指望她替你掌家理事,迎来送往吧。”
成景淮低垂着眼睫,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方才强压下的泪意再一次如决堤般涌上心头,在眸中凝成一片潋滟水光。
父亲不了解桑枝。
桑枝绝不是与人为妾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