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桑枝嗤笑一声。
“既然如此,暂且留他一条性命。”
“这份手足相残的“厚礼”,还是该让与他血脉相连的裴临慕亲自来送。”
若说裴谨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裴临允是莽撞无知的炮仗,那么裴临慕便是彻里彻外、从骨子里透出暴戾的豺狼。
看似是侯府三子里耳濡目染圣贤书和墨香最多的人,实则是行事最为荤素不忌,圣贤典籍于他不过是一层华丽外衣,内里是个毫无是非观念的恶徒。
永宁侯对裴临慕一度寄予厚望,盲目地相信裴临慕有读书科举的天赋,为此,侯爷不遗余力地为其铺路搭桥。先是不惜重金将裴临慕送入大乾首屈一指的书院,更费尽心机地搜罗奇珍异宝,暗中打点清流名士、当世大儒,只为替其博得几分声名。
自以为裴临慕在书院是奋发上进,却不知裴临慕干的尽是些拉帮结派、恃强凌弱,又龙阳断袖的种种不堪事。
这样的人一旦有机会尝到坐享其成的甜头,不用日日夜夜在书院装模作样的苦熬就能平步青云,只需稍稍鼓动一番,让他意识到永宁侯并没有彻底对裴谨澄死心,那么他就会迫不及待的亲手铲除最大的威胁。
报仇嘛,也没必要总让自己双手血淋淋的。
很多时候,善假于物,让他们自相残杀也未尝不可。
电光石火间,裴桑枝的心念已经百转千回,心下有了盘算后,便不动声色敛起思绪,话锋轻巧一转:“成尚书近日可有什么趣闻轶事?这般晴好的日子,总该有些新鲜话头才是。”
霜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成家给裴明珠的下马威。
仆婢的折磨刁难,成尚书夫妇的冷漠凉薄,成景翊的默不作声。
这般阵仗,哪是抬身家清白的妾室,分明像是给勾栏里买来的粉头立规矩。
裴桑枝意味不明道:“成景翊的懦弱无能,当真叫人开眼。”
一个退而求其次,一个怯懦畏缩,这般勉强凑合的姻缘,竟被上京百姓交口称赞,奉为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何其可笑!
想来,裴明珠能对被舍弃、被刁难、被羞辱、被搓磨感同身受了吧。
报仇雪耻,本该这般才算痛快。
杀人不过头点地,若只图个速战速决,反倒让仇人死得太轻省了。
霜序踌躇片刻,轻声道:“姑娘容禀,奴婢思来想去,总觉得成府这番安排透着几分蹊跷。虽说也可能是奴婢多心……”
裴桑枝纤指轻抬,在霜序额间一点,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你何曾多心?”
“成府这般作践裴春草,桩桩件件都是算计。一则要磨去她的棱角,好让她明白以色侍人的妾室原就该是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往后在深宅里,只能靠着夫君的恩宠过活。”
话音微顿,裴桑枝忽地轻笑出声,声音清凌凌,“至于这二则……”
“可不就是做给我看的。”
“想必成尚书早已察觉我的恨意,这才刻意示好,盼我能投桃报李,至少给成景翊几分好脸色,若能识相地应下这门亲事,自然再好不过。”
“否则,成府后院的私密消息,岂会这般轻易被你探得?”
就是不知,这成尚书的手段会一直迂回温吞,还是终究要来个先礼后兵。
霜序不假思索:“成景翊什么东西,他也配?”
说句不客气的话,成景翊连国公爷的脚趾盖都比不上!
更不配姑娘笑脸相迎!
裴桑枝一本正经附和:“是的,他不配。”
霜序在心底默默补充了句:“国公爷最配。”
旋即,方开口道:“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裴桑枝神色从容,指尖轻叩案几,不慌不忙道:“莫急。”
“成府这盘棋,可不止成尚书父子两个执子人。”
“至于裴春草与成景翊那些风月爱恨,不必再报。但那位成三爷的公子的动向,需得多加留意。”
“倘若他抵京,再告知于我。”
第114章 活色生香的自荐枕席
细细想来,成景淮所谓的倾慕非但没给她带来半分好处,反倒成了他人讥讽的由头,平白让她多受了许多冷眼与奚落。
而成景淮自己也满腹委屈,只道是满腔热忱却贴了冷面,她又落得个不识抬举的埋怨。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她看的真真的。
不管成景淮去而复返是不是想通了要弃救命之恩的农女,要攀永宁侯府千金这根高枝儿,她都会坐实了是,不给成景淮剖白心迹,自辩诉衷情的余地。
届时,背信弃义又嫌贫爱富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再续前缘呢。
想起成景淮,裴桑枝的心便如沉在寒潭底的石头,又冷又硬。
蹙了蹙眉,索性将那些不虞都抛开。
倒不如想想那浓艳独绝的荣妄。
这念头才起,心尖上便像偎了个手炉,暖意渐渐晕开。
裴桑枝的思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飘回了那个漫山风雪的日子。
荣妄慵懒的倚在沉香步辇,她跪伏在地。
一上一下,云泥之别。
一尊一卑,天渊之隔。
可当荣妄垂眸时,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眸里既无居高临下的鄙夷,亦无矫饰的怜悯。目光干净的如破开阴云飞雪的冬阳,连多日不化的山雪都映得明亮起来。
她想,她是信一眼万年这个词的。
然,想与荣妄举案齐眉、白首偕老不是件易事。
婚嫁婚嫁,从不是简单的两个人的事情。
甚至,不只是两个家族的事情,更是牵扯着无数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唯独裴驸马心思澄明,竟真信了她信手勾勒的愿景,天真地以为只要确定了荣妄的心意,只要两情相悦,荣裴两府便可成就秦晋之好。
荣妄的每一座靠山,都是她不得不面对的考验。
宫阙深处执掌乾坤、威加海内的九五之尊……
昔日辅佐元初帝的凤阁舍人,而今恩宠加身的荣国公府老夫人……
就连那受永荣、元初两帝敕封的作为大乾皇家道观的玄鹤观……
数不清。
元初帝给荣妄留下的遗泽多的根本数不清。
裴桑枝幽幽叹了口气。
总要越过山,将荣妄揽下。
霜序并未察觉裴桑枝的思绪已飘至九霄云外,轻声探问道:“姑娘,您在想什么呢?”
裴桑枝眸光微敛:“想敲敲木鱼。”
一边忏悔。
一边祈祷。
霜序愕然:敲木鱼?
豆蔻年华,敲哪门子木鱼。
若是敲着敲着信佛了,开始清心寡欲,如江夏黄大姑娘一心想皈依佛门修行参禅,该如何是好。
于是,霜序匆忙与拾翠交换了一个眼神。
拾翠心领神会:“姑娘,您别敲木鱼了,您敲奴婢吧。”
裴桑枝嘴角微微抽搐,神情一言难尽。
拾翠真的是正经人吗?
拾翠:“姑娘,奴婢真的正经人。”
那厢。
永宁侯眉飞色舞,衣袂翻飞,眼角笑纹如折扇般层层舒展,整个人都透着掩不住的喜气。
姜还是老的辣。
裴桑枝虽心思缜密、工于心计,终究年岁尚浅,见识阅历都差着火候,且眼皮子浅的紧。
他只需略施小计,裴桑枝就毫无所觉地上钩了。
待裴桑枝用完了那一小玉罐的养颜膏,他就能重振父纲,好好教教裴桑枝何为为人子女的孝顺和本分。
终于无惊无险地将裴桑枝攥在手里了。
从此以后,裴桑枝便如同他手中的纸鸢,纵使乘风直上九霄,那根细细的丝线,终究牵在他指间,永远都受他所控。
这真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好消息。
可偏偏,这满腔的雀跃与欢欣,只能在心底暗自翻涌,无处倾诉。
莫名有些理解锦衣夜行的无奈和憋屈。
“来人,速备酒菜!”
永宁侯大步流星踏入院中,锦袍未及换下便扬声吩咐,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眉峰一挑:“取仅剩那坛百年陈酿来!”
“再唤府上豢养的歌女舞姬前来助兴。”
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
“侯爷……”亲信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提醒道,“您忘了陛下口谕吗?”
“陛下命您闭门思过,静观后效……”
“这般载歌载舞地庆贺,若是传到御前……”
这辈子都别想着被起复授官,安排差事了。
永宁侯闻言一怔,旋即面色一白。
是他得意忘形了。
这段时日以来被裴桑枝处处掣肘,动辄挤兑的日子实在不堪回首。不仅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更是三番五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如今好不容易算计得手,竟一时忘乎所以,只顾着要一吐胸中郁结多日的怨气,只想着酣畅淋漓的痛快一番。
险些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