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应当知晓,女儿的判断,鲜少有失。”
“若有闲暇,父亲不妨去查查先夫人的旧事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是结发原配,如若真的查到先夫人蒙冤受屈,便将先夫人的坟茔从荒山野岭迁至裴惊鹤的衣冠冢旁吧,也算是全了他们母子的缘分。”
永宁侯眉心紧蹙,锐利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你分明是庄氏血脉,与萧氏非亲非故,为何三番两次替那对母子筹谋?”
在永宁侯眼里,裴桑枝也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裴桑枝一字一顿:“父亲,我想过继到先夫人名下。”
旋即,不疾不徐地解释:“先夫人祖父曾官拜户部尚书,虽儿孙庸碌,未能延续荣光,久而久之门庭祚薄,子息凋零,族中子弟近二十余年来几乎在朝堂里销声匿迹。”
“但,我特意向荣国公打听过,先夫人嫡亲的侄子有惊才绝艳之姿,已然连中两元,在辞赋、策论上的造诣更是令人望尘莫及,已致仕的兵部尚书周老大人,收其为关门弟子,日后前途无限可期。”
“裴惊鹤素来交友广阔,恩泽遍施,至今仍有众多故旧感念其恩义。”
“若我能被记在先夫人名下,萧家、裴惊鹤的旧交,都会成为我扶摇直上的垫脚石。”
“不过就是逢年过节添一炷香,便能换取如此庞大的利益和人脉,实在是本小利大的买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夫人身上的污名能平反昭雪,毕竟我不能有一个背负着与人私通骂名的嫡母。”
“父亲,您好生思量思量。”
“周老大人乃永荣帝之挚交好友,当今圣上更是以亲族尊长之礼相待。”
“与萧家嫌隙若不及时化解,恐日后反噬,悔之晚矣。”
听完这番言辞,原本怒不可遏、准备厉声呵斥裴桑枝胡言乱语的永宁侯,一时语塞,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之中。
没落的萧家,竟还能有此造化?
“真的假的?”永宁侯眉头一皱,狐疑道:“周老大人收关门弟子这等大事,外头能半点风声不漏?”
裴桑枝嫌弃地觑了永宁侯一眼:“父亲,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连那个圈子的门槛都够不着,又怎么会知晓其中消息。”
“权贵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您以为永宁侯府还是清玉大长公主坐镇时的侯府吗?”
“或许等先夫人嫡亲的侄儿高中三元之时,周老大人自会公之于众。”
永宁侯眼角抽搐:“你说话可真尖酸刻薄啊。”
裴桑枝神色自若:“尖酸刻薄与否不过是旁人评说,于我而言,抓住每一个扶摇直上的机遇才是正经。”
“这父母兄弟都在拖后腿,我若是不自立自强,筹谋算计,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所以,希望父亲暂时搁置个人喜恶,以大局为重。”
永宁侯含糊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急不得,急不得。”
“当年,萧氏与知客僧私通的丑事,人证物证俱全,哪能有什么蒙冤受屈。”
裴桑枝也没有再执意要个明确的答复:“那便处置今日之事吧。”
“近日来,侯府见血太多了。”
永宁侯不解:“你的意思是……”
裴桑枝面不改色:“由庄氏出面,替父亲抬了萱草三人作妾。”
永宁侯:“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裴桑枝不闪不避地回瞪着永宁侯:“不然呢?”
“庄氏自作孽不可活。若非顾念父亲的情面,若非念及这一脉相承的血缘,我早将此事呈禀祖父处置了。”
“如今这般,已是仁至义尽。”
“要么三人同赴死,要么三人同求生,凭什么萱草能在父亲面前过了明路,得父亲庇护,而云裳与绛仙却要沦为弃子,命丧黄泉?”
“就因为她们像曾经的我一般,不得庄氏的欢心吗?”
“我偏要为她们姐妹争一个公平。”
“奴婢和舞姬,谁又比谁高贵了。”
永宁侯闻言,只觉胸口发闷,半晌才挤出句话来:“桑枝,你这话说得未免太不成体统。”
“上京城多少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可曾见过哪家一日纳三妾的荒唐事?这般行事,你让为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裴桑枝针锋相对:“那就全部杖杀,以儆效尤。”
“既然,我为她们争不来生的公平,那争来死的公平,也未尝不可。”
永宁侯左右为难。
庄氏已然打定了主意要保下萱草,而今裴桑枝又咬死了“三人同生共死”的说辞,倒叫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桑枝,此事说来惭愧……”永宁侯面红耳赤,支吾半晌才低声道,“云裳与绛仙二人的身子不干净。”
裴桑枝:“被野鬼附身了?”
永宁侯:裴桑枝这个死丫头在装傻!
裴桑枝继续道:“父亲,您都收用过了,干不干净还重要吗?”
“还有,她们是府里豢养的舞姬,能不干净到哪里。”
“如果您担心一日抬三妾,有碍名声,那就先抬云裳姐妹,让萱草继续做通房吧,反正她还年轻,又有庄氏庇护,来日诞下个一儿半女再抬作姨娘也不迟。”
“至于名目,让庄氏自己去发愁。”
“就这么决定了。”
永宁侯愕然。
这就决定了?
这件事的走向,竟让他莫名生出一种云山雾罩般的茫然。
裴桑枝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说的乱七八糟,他听的也云里雾里。
“来人,请云裳、绛仙姨娘入内。”裴桑枝拔高声音。
第123章 桑枝记在萧氏名下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我绝不同意!”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厅堂内炸响。
庄氏浑身颤抖,双眼猩红,发髻散乱。
素日端庄的仪态此刻荡然无存,活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永宁侯负手而立,眉头紧蹙,冷声道:“庄氏,你且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高门主母的雍容气度?这般作态,倒与市井泼妇无异。”
说着说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耐:“本侯原是好意与你商议要事,你倒先失了分寸,如此疯癫模样,成何体统?”
对他不得不抬云裳、绛仙两个家妓为妾这等有辱门楣之事,庄氏半推半就地应允了,显出些许出人意料的顺从。
然而当涉及将桑枝记在萧氏名下时,却如同被人掐住了命门,庄氏顿时歇斯底里的激烈反对。那架势,倒仿佛与桑枝当真有什么母女情深似的。
明明这对冤家平日里相见,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哪来的什么骨肉亲情?
他不由得思忖,庄氏对桑枝到底存在怎样的心思。
庄氏强抑胸中的愤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双猩红的眼睛渐渐挤出几滴清泪,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无形间将那疯魔之色洗去,显出梨花带雨的凄艳来:“侯爷……”
庄氏喉间哽咽,声音似揉碎了的花瓣,“您……总该为妾身思量半分啊。”
“虽说妾身与桑枝素来不睦,母女情分淡薄,可她终究是妾身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才诞下的骨肉。如今要让她记在先夫人名下,从此与妾身形同陌路,这叫妾身如何能忍?”
“再者,此事若传扬出去,上京城里的诰命夫人们会如何看待妾身?往后在这贵妇圈中,妾身还有何颜面立足?只怕连出门见人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侯爷是想逼的妾身只身退避家庙,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吗?”
“请侯爷三思啊。”
永宁侯垂眼看着声泪俱下的庄氏,眸底掠过一缕疑惑,有那么严重吗?
自古以来,便有诸多正室无出,而从庶出子女中择其贤者,记名于嫡母膝下,充作嫡子嫡女教养的成例。
如此做法,既合宗祧继承之需,亦全人伦慈孝之道。
不过,庄氏乃是续弦,并非妾室。
若要将续弦所出之女记在已被休弃的原配夫人名下此事委实棘手难办。
裴桑枝上下嘴皮一碰,就将这天大的难题砸向了他。
“庄氏。”
“萧氏一族有复兴之兆。”永宁侯点到为止。
庄氏闻言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迟疑道:“侯爷此言,莫不是萧家有意翻先夫人的旧账?”
“当日先夫人与知客僧同榻而眠,乃是众目所见,铁证如山,无懈可击。”
“是先夫人不守妇道,荒淫失德,侯爷依礼停妻再娶,于法理、情理皆无不合。”
“就算萧家日后重得圣眷,难道就能颠倒黑白,仗势欺人不成?”
永宁侯眼神晦涩复杂地睨了庄氏一眼。
庄氏说的好生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啊。
这脸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厚。
“庄氏,无论法理还是情理,束缚的从来都只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至于这世间的是非黑白,又何曾有过亘古不变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