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的小丫鬟已同她们熟识了,一见着人影,便笑迎了上来,“今儿是油焖茄子、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还有盛姑娘昨儿吩咐的那道虾丸鸡皮汤。姐儿们是先喝汤还是先用些碧梗粥?”
膳堂里自有婆子们摆碗放盏,又有丫鬟上前伺候众姑娘们净口净手,一应规矩同家中差不离。
毕竟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学里自不会在这方面苛待她们,餐食用具都是拣好的用。
清殊统共没上几天学,又有几回是彩袖自家里带了饭送与她,真正在食堂也就吃了两顿。
她托着腮等菜,盛尧在一旁哼哼道:“你怎的不去点肉葡萄?”
清殊哭笑不得,伸手揪她脸,“怎么还在说这个呢?逗你玩的你也信,来,喝口茶消消气。”
说着便递了一杯枫露茶喂到她嘴边,盛尧乖乖喝了,心里又觉得不能这么快消气,可是架不住清殊三哄四哄,一会子功夫又将龃龉抛之脑后了。
众丫鬟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摆放各色餐食,依次送到姑娘们面前。
清殊瞧瞧自个儿的,又将盛尧的盘子掀开看了看,筷子一伸便夺走一块肉,“我尝尝你的香不香。”
“啧。”盛尧怒目而视,“都是一样的菜,还能两个味道?不成,我也要吃你的!”
“不给!”
清殊挪着盘子往侧旁躲,不妨被春儿截胡,戳了满筷子火腿出来,“嘿嘿,谢曲姑娘赏!”
众女见状,俱是玩心大动,纷纷起身抢别人的菜吃,“来,我尝尝你的!”
“那我也要吃你的!”
“啊!茄子掉我衣服上了!”
“筷子戳我鼻孔啦!”
……
一时间,桌上碗筷叮当,间或嬉笑打闹,没一会子功夫便杯盘狼藉,直把来添菜的丫鬟们吓一跳。
十数个孩子坐一块吃饭,虽说这个身上沾了油渍,那个嘴角挂了菜叶,狼狈得紧,却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待到饭毕,丫鬟们领着小姑娘去更衣,只剩衣裳齐整的几个先走。
才下楼梯,清殊头一抬,便见着熟人在一处角落用饭。
那蓝衣女子,不是裴萱卓又是谁?
她倒不是一个人来的,那角落里还另坐了几个姑娘,看模样应当都是淑德院的。
她们身旁并没有丫鬟婆子服饰,连食盒都是自个儿带来的。
桌椅摆设一应简陋,桌上菜色也十分简单。
间或有贵女们前呼后拥进来用餐,俱是与那个角落擦肩而过,眼风也不带停留。
小小膳堂,竟有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
好似心照不宣,默认了谁也不会踏足谁的地盘。
清殊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却不在意,只兴冲冲招了招手,喊道:“裴姐姐!”
她语气倒是欢快热情,那头的人闻声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却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嗯。”
她身旁的几个姑娘脸色却突然不好看,其中一个瓜子脸看向清殊,眼底更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春儿机灵,倒是看出几分意思,小声提点道:“殊儿,裴姐姐虽是咱们的助教,却是寒门出身,破格受了资助在这念书的。原先有不成文的规矩,咱们与她们不是一个圈子,私下不好有交集的……”
清殊早便从几道眼神官司里瞧出不寻常,闻言却只笑道:“哪有甚么圈子不圈子,都是女学的学生,想和谁有交情,就和谁有交情,这才是正理。”
一旁的盛尧冷不丁插一句道:“她们可不见得欢迎咱们呢,你瞧她旁边那乌眼鸡,只怕你一过去就要啄你。”
清殊哈哈一笑,仍然走上前去。
春儿几个无法,只得跟上,于是也规规矩矩打了声招呼,剩下盛尧颇为不自在地扭过脸去。
果然,见她们上前来,寒门姑娘都有些意外,一旁冷眼瞧着这头的贵女也回过身窃窃私语。
仿佛这是甚么开天辟地的大事一般。
裴萱卓撩开眼皮看清殊一眼,难得问候一句,“吃了么?”
她们从楼上下来,答案自不必说,因此这不过是句没话找话的敷衍。
春儿等都很有眼力劲儿的说吃了,唯有清殊自来熟地坐到人家对面,腼腆摇头,“没吃。”
众人侧目:“……?”
倒不是她撒谎,在上头打打闹闹的,真正吃到嘴里的没多少。她嘴又挑,不是家里做的都不爱吃。近日又因彩袖她们事忙,清殊不想麻烦家里的姑娘们,这才托词说爱吃学堂里的饭,不要她们送。
这会子闻到饭桌上熟悉的家常菜香味,那没填饱的肚子可不就同没吃一样么?
裴萱卓看着冷漠,清殊却觉得她和自家姐姐有些相似,心肠好着呢。一时间倒生出几分亲切,才敢暗示人家投喂。
裴萱卓也难得遇上一个小赖皮,忍了忍,眼底还是滑过一丝笑意,顺势问道:“想吃我的?”
清殊还没应声,裴萱卓身旁的一个瓜子脸姑娘便冷哼道:“贵女们甚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要来吃我们的家常便饭?那可都是我们自个儿做的,哪里比得上你们的大厨。再者,您吃了,萱卓吃甚么?”
这话夹枪带棒的,却听裴萱卓淡淡应道:“她才多大,能吃得了一食盒?”
说着便将筷子递给了清殊。
一旁的盛尧听出了瓜子脸的讽刺,小声嘟囔:“多稀罕,吃了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