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或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清殊声音渐冷,“我也不怕豁出去。”
“我姐姐本就没有触犯王法,如果判决不公,要她蒙冤,那不如索性救她出来。从此去北地也好、出海也罢,天地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
“说得好!姑娘!你不怕,我们也不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飒爽的声音,红菱和碧儿风尘仆仆赶来,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男子。
“我们来迟了,大姑娘收回我们的令牌后,留给我一队暗卫,这是他们的头领。除此之外,红菱还从北地带来了好些人手,倘若真要走到那一步,我们也敢豁出去。”
清殊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略过,心中百感交集。
她郑重行了一礼,“我们姐妹二人,在此拜谢各位姐姐的恩情。”
虽是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可清殊并没有轻易触犯律法的意思。
刚过午时,一辆被黑布笼罩着的囚车被官兵护送而来,沿街百姓好奇张望。
“哟,这是什么来头的罪犯?那帮官大爷竟还顾及他们的脸面不成?”
“近日只有那曲侍郎府被贴了封条,莫不是他们家?”
“谁知道呢,走走走喝酒去,上头的弯弯绕可不是我等能打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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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懿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坐过囚车。
光线从黑纱的缝隙里透了进来,窄小的空间越发显得幽闭,对面那人的腿都伸不开,只能蜷缩着靠在车壁小憩。
圣人知道他摘冠入狱的事,怒不可遏。底下人知道这是不能给这位贵人任何优待的意思。
在禁庭这几日,清懿发起高热,昏沉间只能意识到有人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
许是太劳累,即便身处囚车这样的环境,他也能睡着。
清懿很少有时间放空,尤其像现在这样,任由自己的思绪纷飞,神游天外。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着对面这个人的睡脸,只觉人生是一场荒诞的戏。溯洄一世,到头来,还是遇见这个人。
“想到要和我死一处,后悔了?”他忽然开口。
清懿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我倒是越发看不懂你。”
二人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聊过天,一时都沉默了片刻。
“你老师身子还康健?”清懿问。
“他好得很,还有力气骂我。”袁兆轻笑,“上回离开江夏,还被他一通好打。”
清懿前世并没有机会能见到传说中的颜圣,只记得他在袁兆描述中是一个有趣且智慧的老头。
“为什么打你?”
袁兆眸光淡淡,平静道:“道不同了。”
清懿微怔,停顿半晌才道:“你从前做的那些事,都放弃了吗?”
袁兆没有半点迟疑:“对,放弃了。”
清懿愣住。
她记得晏徽扬曾说过,袁兆和他们的志向是不同的。
他曾苦读《农耕四时书》、关心百姓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和碗里的每一粒粮食;她还记得这个人是如何在金殿之上状告长孙迁通敌卖国,为枉死的英魂伸冤。
御宴初见,他说武朝之外还有群狼环伺,眼底满怀壮志。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夜里,她亲眼见证他为那个目标努力了多久、牺牲了多少。
为了所谓的万世开太平,清懿再清楚不过,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以至于,她从不肯让儿女私情成为这条路上的阻碍。
而现在,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放弃了”。
“我能问缘由吗?”
袁兆垂眸,缓缓道:“世人都如蝼蚁,我亦是。既为蝼蚁,过好自己一生尚且艰难,又何必顾念旁的。”
清懿看着他:“这是你真心的念头?”
袁兆也抬头望向她,目光夹杂着晦暗的情绪,“是。记不记得警世通言里有句话……”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整本书那么多话,清懿却莫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
“从前我们看戏,台上的角儿们悲欢离合,不过是笔者写好的唱词。大幕闭上,戏外人可还记得戏中人的一生?”袁兆道,“世人自诩是戏外人,焉知自己的一生是否是旁人眼中的戏。所谓命运,也只是早就写好的话本子。”
他的话似有一层薄雾笼罩,并不能使人明白真实的隐喻。
清懿沉默片刻,道:“我只知道,戏里戏外,都是我的一生。为自己活得痛快那就够了。”
“对,我现在选了另一条痛快的活法,和你死一起也未必不是好事。”袁兆忽而轻笑,“走罢,下车。”
囚车到了大理寺门外,有官兵围随四周,袁兆拖着铁链下车,往后伸手接过清懿。
第149章 转折
◎姐姐有转机啦◎
方同呈早早等候在堂前, 他是奉旨督办此案的官员。有圣旨在手,即便遇上袁兆,他也依旧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 按照流程问讯。
虽面上摆足架势,可方同呈心里知道, 这个案子说难不难, 说不难也难。
不难的地方在于这是圣人密令要按结党处置的, 所以无论真相如何, 结果只会有这一个。
而难点就在于,如何坐实这桩罪名。
曲元德和曲思行被关押在刑部大牢, 另派钦差审讯;把一家人分隔开来查,无疑是摆明了圣人的心思:曲家经营盐铁商道与大内脱不开干系, 倘若拔出萝卜带出泥, 就保不住圣人的颜面。他要判,还得知道怎么判。单拎出曲清懿, 就是圣人疑心曲家利用盐铁商道谋私、违背律法开设学堂、意在结党投机。圣人要曲家戴好结党的罪名、却又要保曲家不可被挖出商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