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女孩子,不再对他笑,跟他讲话,章望生重新寂寞起来,这是他自找的。大家一致认为,章望生肯定得罪了邢梦鱼,有人跟他开玩笑,他也不解释。
临到暑假,章望生在一个水泥厂当小工,没多久,本校招生政策下来了,说今年的指标,是要公社推荐,文化课只是其中考察的一方面。
他接到消息后,收拾东西,带了半袋水泥回家。
汽车站全是人,同学骑自行车把他送过去,没想到,邢梦鱼也出现在车站,不晓得送谁。
两人对视上了,不过章望生没说话,他捏着票,水泥在肩膀上扛着。
年轻姑娘的身影,隔着玻璃看,窈窕美丽,可那不属于自己,章望生被人挤来挤去,他的目光,停留在邢梦鱼身上,他知道她也在看他,直到汽车开走。
天气很热,庄稼都晒蔫了头,知了叫得人心烦,公社门口贴出了红榜,上面写着推荐的名单,一共也就两个人,一个叫红梅的女生,还有刘长庚,就是没南北。
南北心里失望极了,她跑到公社办公室,问人要说法。
“我觉得红榜不公平!”她胆子很大,到了开门见山,几个大老爷们都在屋里,马书记说:“这是公社跟学校共同决定的,综合考量,哪里不公平?”
南北立马道:“论成绩,我比红梅好多了,论出身,我是孤儿,哪一条都占着的,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马书记说:“南北,你现在是章家人,去年你三哥到城里念书,那是赶上个巧了,咱们公社没人能去,今年不一样了,上头就是这政策。”
“刘长庚是哪个?咱们公社还推荐外头的人了吗?”
“你说冯长庚啊,他跟姥姥姓了,他姥姥是正经贫下中农,冯长庚跟他父母那边早划清界限了。”
南北心里不服,非常不服,她觉得这政策简直就是狗屁,李大成从外头进来,见她在,晓得她为什么而来,勾着眼笑:
“你要是现在说不姓章了,跟章望生划清界限,这个高中,就让你念。”
李大成一边说,一边打量她,这没怎么留意,原来这丫头是个小美人。
南北对李大成厌恶到极点,她一见他,就巴不得他横死,他怎么还不死呢?南北直犯恶心,她清楚高中是没希望了,一言不发出来,瞧那红榜还光辉奕奕贴那么高,她快气哭了。
半路上,冯长庚不知从哪冒出来,南北瞧见他,非常冷淡。
他主动跟她说话:“你别灰心,下一年也许还有机会。”
南北哼了声:“我不像你,六亲不认。”
冯长庚没有恼,挺平静的:“你也举报过章三哥,这种事,又不是没做过。”
南北特别凶地瞪他:“闭嘴吧你,我跟你不一样,冯长庚,我警告你啊,你少拿我跟你比,你不配。”
她趾高气扬地把冯长庚骂了一顿,他显然被最后那句,给伤到了自尊,忍不住说:“我配也好,不配也好,我能去念高中,比你留月槐树拾柴火强百倍。”
这下打击到南北,她反驳不了,她脸上流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拾柴火,捡粪,吃红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片土地压根养不了那么多人,到处都是人,都是嘴,什么是农民?农民就是祖祖辈辈被拴在广袤的土地上,供养别人,却供养不了自己的可怜之人。农民就是肚里空空也要互相攻讦,不停争斗的可悲之人。他们是牛,是猪,照在他们身上的朝霞与夕阳,桃花与绿槐,雾霭与流岚,再美丽也与他们无关,他们没有思想,活着就是他们的思想。
南北不要在月槐树当一辈子的农民,她想进城,当城里人,她的希望此刻幻灭,痛苦地跑回家去了。
家里,章望生已经回来,他见她不在,正要出门找,南北失魂落魄地进了院子。
她在章望生怀里痛哭一场,往后,又是漫长的等待,她还要寄居在知青宿舍,等章望生,盼章望生。
章望生抱住她,不停抚摸她头发、肩膀,用动作抚慰她,南北哭得嗓子嘶哑:“冯长庚都被推荐了,没有我,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这个世上,不公平的事还有很多,咱们得面对它。”
他也被她哭得心里难受,他没有办法,无能为力。他同时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更加内疚。
睡了一夜,南北肿着眼起来吃饭,章望生很担心她,没想到,她自己却说:“三哥,我没事啦,反正我年纪又不大,还能等,也许下一年就有机会了呢,大不了留一级,我在公社好好表现。”
真奇怪,她大哭时他搂着她,安抚她,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小孩子。这会儿,她又成熟懂事地好像一夜长大了,章望生对南北的这种变化,有点陌生,大概是这一年来他在外念书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