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照镜子一看,自己也没白到哪里去。
阿木古楞回拉萨的时候围着头巾,戴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墨镜,变长的头发扎成小辫子,串着藏民才会用的小珠子装饰。蒙古袍的一条袖子垂掉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俨然是个狂野帅气的康巴汉子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打量对方,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三个人倒是都还有一嘴的白牙,亮闪闪的晃眼睛。
“你怎么好像成熟了很多?看着比我都年长似的。”林雪君仔细打量过,才发现他的长胡子。
虽然还不到20岁,但他的胡须居然已经长得很多了。在隔离区工作顾不上刮胡子之类,便就这么留了几个月,看起来能不成熟嘛。
接下来两周左右时间,各个隔离点都传来捷报。
最先开设隔离点、原本也最严重的当雄县最先解除隔离,撤了隔离点。大家都恢复了,又走回自己的生活。
欧珠跟林雪君在拉萨呆了几天才依依不舍地回当雄县,这几个月被送去学习兽医、人医技术的藏民也回来了,在两天内被下派到不同的区开设兽医站、卫生所。
这些人带着在防疫过程中表现优秀、学习能力极强的年轻人们开始了藏区防疫追踪等工作,在冬天来临之前,一场汹汹而来的灾难慢慢消弭。
人们挣扎着活过来的,又恢复了生机,仿佛从没经受过苦难一般地继续接下去的人生。
动物们也将在大雪中忘记过去的这一年,和曾经挨过的针、吃过的药、受过的恐慌。
藏区这一年最大的一次灾难结束了,领导干部们想要宰羊杀牛招待林雪君和吕团长等支援藏区、帮助藏区渡过难关的好同志。
林雪君跟吕团长商量了下,婉拒了这场盛宴。
“林同志,你们落地拉萨后就没有吃一顿好肉,喝一杯安稳的、热腾腾的酥油茶,请让我们招待你们一次吧。草原上的狼都知道要反哺恩人,草原上的鹰都知道为好人唱歌,牧人们不能不知恩。”藏族领导才让为林雪君献上哈达,仍坚持要好好招待他们一次。
林雪君摸了摸自己变成健康肤色的面孔,笑着道:
“在藏区,我的能力成长了,我见到了石滩坡上盛放的的水母雪兔子,看到了雪豹妈妈带着小雪豹穿过草坡跑上雪山,遇到过护送我们过原野的漂亮狼群,也收获了藏族同志们的友谊。
“回到家乡后,我还会得到领导们的嘉奖,才让阿爸啦,各位同志,我已得到很多,将来还会得到我应得的。
“藏区经受了这么多苦难,不要再宰牛杀羊啦,请休养生息,暖暖的、饱饱的过冬吧。”
才让感动得望着林雪君,仿佛看着这世上最荣耀的孩子,仿佛看着他的雪山和土地。
……
临回返哈尔滨时,林雪君接到去四川分享工作的任务,只能先送吕团长他们离开,自己带着阿木古楞和衣秀玉改坐民用飞机到成都。
离开时,来了好多人来送,有的认识,是畜牧局和自治区的领导和同志,还有的不认识,是从当雄县等附近县区骑马过来送她的。
大家像是送别至亲,有的在抹泪,有的不住口地说“扎西德勒”,因为知道林同志听得懂这句是好话。
林雪君一个一个地与他们握手,常因为自己认不出他们是谁,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而感到愧疚。
在藏族阿妈最温暖的拥抱之后,林雪君终于走上飞机。
系上安全带时,她的心情仍难以平复。
对她来说,这次也许只是一个任务,一项重要的工作。可对于生活在这里的藏民来说,却是他们人生中可能最艰难的一次坎坷,甚至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一切。
从他们的拥抱中、泪水中、最真诚的依依惜别与感激中,她体会到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衣秀玉第一次跟着林雪君出远门,也第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任务。在氧气稀薄的隔离点里,她曾经趁夜窝在帐房毡毯里悄悄抹泪。
因为人力稀缺,她不得不一个人在一个隔离点里,与一群陌生人一起与可怕的疫病抗争。她要让自己表现得干练、冷静,要在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拿着林雪君给她的章程坚定地、强硬地推进工作。
当然会觉得压力太大,也觉得害怕过。
但如今千帆过尽,那些痛苦都随着高原上奔涌的河水流走啦,剩下的只有成就感、荣誉感和浓浓的感动。
飞机起飞,衣秀玉一手攥着座椅扶手,一手攥着林雪君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来时心里多的是忐忑和即将面临未知困难的恐慌,没有很放松地去欣赏窗外的壮美山河。
现在沉重的任务卸下啦,她的心情不能更放松了,连坐在飞在天上的大机器里都不觉得害怕了。
窗外好多厚实的云,穿出云朵时,下面又显出好多雪山。
衣秀玉望着那些山,心里盈满了对自己的认可,和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感动与快活。
再看那些高耸入云的雪山,那些冷冰冰硬邦邦的雪山,只觉得它们高得瑰丽巍峨、白得冰雪可爱,一点也不可怕了。
飞机飞行平稳后,她捧着心口,含着笑欣赏窗外的一切。
她看着那些雪山时温柔的表情里甚至有慈爱,仿佛它们不是险峻的高岭,而是曾被她一一征服的雪顶小土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