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她去碰他的手时,他只愣了一下,就下意识地将她反握。
他并不觉得唐突,甚至有一种“就应该这样”的宿命感——
他握着她的手,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乔宝琳不知道,他就算是忘了一切,就算她头发花白,他也会凭借着本能对她一见钟情。
冬天的午后很是温暖,一切都恰到好处。
远处的天际就像是未来,它透露着柔软的光芒,朝他们温柔地招手。
第60章 花和永远的公主
乔宝琳去世得比方游谦早,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对方知扬来说,更是难以接受的事——
原本健康的母亲在父亲患病的第三年突然被诊断出甲状腺问题。
在医生说有遗传原因的时候,方知扬才知道外婆年轻时的甲状腺也出过问题。
虽然母亲立刻进行了手术,但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还是扛不住那一刀——
手术成功了,她术后的恢复效果却很糟糕,病情反反复复,伤口感染发炎。
迟暮的身体自然遭不住那样的折腾,到最后也算是油尽灯枯了。
母亲走得很安详,看起来没有什么痛苦。
她躺在病床上,表情柔和,安静得像只是陷入了沉睡。
那时候方知扬没哭,但他那沉稳冷静了七十年的父亲却颤抖着肩膀,呜咽着停不下来。
方知扬是第一次见父亲如此情绪外放,知道这也是老年痴呆症的一种症状。
他忍不住心酸。
但之后,方知扬第一次觉得老年痴呆这病似乎也不是全无好处的。
至少,方游谦无法记住当时的悲伤。
方游谦到家之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他不记得自己的妻子就在不久之前死去,甚至似乎不记得自己有个妻子。
方知扬担心方游谦又被刺激,索性不让他来参加葬礼。知道父亲喜欢安静,不喜欢和陌生人生活,为了方游谦生活方便,方知扬便请了一个只管一日三餐的保姆,每天给方游谦送饭。
他也在家里安了监控,担心方游谦独居出什么问题。但他观察了几日监控,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方游谦的生活和往日一样——
他在固定时间起床,固定位置看书写字,甚至完全不出门,最多只是走到院子里理理花。
因此他也完全不担心父亲会出门走丢。
但几日之后,他再看监控,却发现父亲行为诡异。方游谦脾气焦躁,看书看到一半就会突然起身,楼上楼下来来回回转,过了一会儿之后,又会像是冻住一样定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又摇摇头,坐回位置,继续刚才的事。
方知扬看到这样的景象后很是紧张,匆匆忙忙跑回家中。
他进门,父亲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妈呢?”
方知扬一愣,回答:“我妈……去世了。”
方游谦彻底僵住,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什么时候?”
方知扬将母亲因病去世的事又跟父亲说了一遍。
看向父亲的时候,他发现父亲的眸子湿了。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静默了不知多久,方知扬再抬头看他,发现方游谦眼里的泪已经消失了,脸上悲伤的表情也不知影踪。
方游谦又忘了。
方知扬重重地叹气,不知自己是该悲伤还是庆幸。
过了不知多久,在方知扬要离开的时候,方游谦又突然着急起来,问了他一样的问题。
他问:“你妈去哪了?”
方知扬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他撒谎,“我妈去养老院了。”
方游谦一愣,“什么时候?”
“去了一段时间了。”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最近记性不是很好。”
方游谦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她在哪个养老院呢?”
方知扬说:“就在临心养老院,和余阿姨在一起呢,过得挺好的。”
方游谦皱着眉头,轻声问:“不回来了吗?”
“每周末我都会去接她回来,还有两天我就去接她回来一趟。”
方游谦面带失落地点点头,没再问。
方知扬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决定以后都用这个谎言了。
失落总比绝望来得好。
他不想再看见父亲绝望的眼泪了。
于是他不断使用着“养老院”的这个借口,方游谦也没再多问什么。
方游谦的病情时好时坏,想起来了就问,方知扬回答之后,方游谦又忘记——
他循环着路过那段悲伤的回忆。
*
时间慢慢过去,在那年最热的时节,方游谦瞥到院子里的向日葵,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乔宝琳了。
他看向身边的方知扬,问:“你妈呢?”
方知扬照例搬出那套虚假的说辞。
方游谦眸子一沉,沉默了许久才问:“……她是不想回来,还是……死了?”
方知扬震惊,这是方游谦第一次对这个理由提出质疑。
“爸,你想起来了?”
方游谦一愣,神情茫然。
良久,他才说话,声音飘渺得像是一缕风,“原来我真把这件事给忘了……”
方知扬这才知道方游谦其实并没有想起来。
“你每次给我留的纸条,我都收起来了,我每天都在本子上记着,记着你说要把你妈接回来的日子,但她……从来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