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也消失了。
这一刻突然安静得可怕。
她站在十字路口向四周张望，可原本繁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远处斜阳只剩下半轮，像一枚破碎的金币。
工地塔式起重机的长臂转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世界笼罩着一层昏黄，凝重，惆怅，郁在心头化不开。
巨大的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无情吞没。
她愣在原地。
鼻子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准备从包里拿纸出来擦泪时，手机突然震动。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摸出手机。
按下接听键，陈英杰调皮的声音随即传出：“又在偷偷掉眼泪？”
她吸了下发酸的鼻子，故作镇定：“才没有。”
“骗人，我都看见了。”
她愣住了，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瞎说，我都没看见你。”
“你朝天桥上看。”
眯起酸胀的眼睛，顺着他的话望向远处。
暮色中，天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韩沛真撇了撇嘴：“不要，我怕又被人看见。”
“好吧。”他故意拖长声音，“就这么舍不得离开我吗？”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男的怎么都这么自恋啊？”
“扎心了。”天桥上的人顿时捂住了胸口。
她转过身，忍住上扬的嘴角，吸了一下鼻子。
对面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心情不好？”
她怔了一下，很快又低声道：“我应该是有一点黄昏恐惧症。”
“什么黄昏恐惧症？”
“就是，一到黄昏的时候就难受，想哭。”
“现在还难受吗？”
“嗯。”
“那我给你变个魔法。”
“什么魔法？”
“你朝我这边看。”
她转过身去。
陈英杰站在远处的天桥中央，暮色中的他模糊得只能看到一个发黑的轮廓。
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电话里说：“我要开始变咯！”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是要变成猪，还是要飞起来。”
“绝对比这些还要精彩。我要开始倒数了！三！”
暖风吹过街道，卷动梧桐树叶起舞。
“二！”
城市陷入蓝调的昏暗，只剩天空中云朵橘黄。
她提了提帆布包的背带，心底漾起一丝期待。
“一！”
天桥上红灯闪烁，几只麻雀啾鸣着划过。
除了路上汽车逐渐变多，其他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他仍高举着右手。
韩沛真尴尬一笑：“你变个鸟啊？”
然而，就在红灯熄灭的一瞬，远处他那修长的手臂划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随即将手掌覆于心口，单膝跪地，仿佛从遥远童话中走来的王子，向他美丽的公主行礼。
她怔住了，睫毛微颤。
初夏的晚风裹挟着栀子花的芬芳拂面而来。
忽然，最远处两盏路灯开始微微闪烁。
霎时间，冷白的光芒从灯罩中喷薄而出，似月光凝成实质，倾泻而下。
紧接着，两盏，四盏，八盏……
路灯从远处次第亮起，如涟漪般荡开，一颗一颗，一排一排，沿着街道奔涌向她。
点点星芒渐渐密集，漫漫光辉交织成网，恍若银河倾泻人间。
转瞬之间，头顶的路灯“嗡”地亮起，洁白的光线在地面上晕染开来，仿佛月华流淌。
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如精灵般轻舞。
远处斜阳已经没入地平线。
整个世界却再次明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她努力抑住上扬的嘴角：“滑头。”
“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
“回家的路还记得吗？”
韩沛真忍不住笑出声：“我又不是老年痴呆。”
“那你往回走吧。”他的笑意透过电话传来，“电话不要挂，我陪你说说话，就不难受了。”
“嗯。”
她柔柔应声，一股暖意如春潮般漫过心房，温暖了每一寸心跳，连指尖都漾起甜蜜的颤栗。
第52章 还愿我们和好吧
食堂里人声嘈杂。
小桃搅动着面前的橙汁，突然抬头问道：“你真的打算不辞而别吗？”
韩沛真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轻轻点头。
“陈英杰真可怜啊。”小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他有什么可怜的。”她扯了扯嘴角，“他现在幸福着呢。”
“你这样不好吧？”小桃放下筷子，直视着好友的眼睛。
她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那你几月份走？”
“8月初。”
小桃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讨厌他吗？”
韩沛真抿着嘴唇，目光闪躲。
“既然不讨厌他，为什么要这样？”小桃追问道。
她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者说，她不敢回答。
小桃话锋一转：“高考分数应该是月底之前出来吧。”
韩沛真点点头。
“你毕竟也辅导了他将近一年，对吧？”
她抬头，不明白好友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小桃放下筷子，露出难得的认真表情：“在你走之前，不要留下遗憾。”
阳光透过树影，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韩沛真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犹豫不决的身影。
“没有必要逃避。”小桃轻声说，“好好跟他度过这个夏天吧。”
韩沛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
六月底的下午，阳光正好。
韩沛真刚面签完，推开李叔书法工作室的门。
李博文俯身在宣纸前，笔尖游走，为一对新人写着婚联。
“到那边之后准备住在哪？”李叔边写边问道。
“我表哥表嫂在那边。”她轻声说，“我就住在他们那里。”
李叔点点头，将最后一个字写完，这才放下毛笔。
他整理着桌面，似是不经意地说：“小杰这段时间常来，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你们之间怎么了？”
韩沛真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
窗外蝉鸣声格外清晰。
“马上就要出成绩了。”李叔慢悠悠地说，“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话吗？”
韩沛真疑惑地抬起头。
“如果真的能考上的话，”李叔微笑道，“你们要去罗刹寺还愿。”
“要怎么还愿？”
“写两幅字画。”李叔说，“在寺庙门口展开，给里面的菩萨看。”
“要写什么？”
“就看你想写什么了。”
说着，李博文将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开。
韩沛真点点头，着手研墨。
墨香在室内渐渐弥漫，她提起毛笔，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第一幅写“希君生羽翼”。
第二幅写“一化北溟鱼”。
李叔看着两幅字，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我来帮你把它装裱起来。等放榜那天，你来拿。”
看着还未干透的墨迹，心中泛起一丝欣慰，却夹杂着淡淡的惆怅。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认真复习的时光，那些对未来的期许，都凝结在这几个字里。
目光转向窗外，天空中浮着一朵如棉花糖般蓬松的白云，她轻轻点头。
*
6月25号的夜晚，是高考查分的日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就放在面前，屏幕亮着。
已经记不清第多少次看时间了。
7：58。
距离查分还有两分钟。
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努力平复呼吸。
这一刻，她多希望
他能考出理想的成绩。
那些陪他复习的日日夜夜，那些讲题到深夜的时光，那些他咬牙坚持的时刻，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同时，她也在心里做着预案：如果他没打电话来，自己绝不追问。
时针终于指向八点。
手指微微发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四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
韩沛真的心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解锁屏幕。
看到消息内容的那一刻，她差点两眼一黑。
陈英杰：「我的密码是什么？」
她强压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将他的准考证号和密码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