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有一种劫后余生而又痛不欲生的感觉。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梅九畴啐了一口道:“今日点儿背,等明日我再进山……”
“进山做甚,继续做这种勾当吗?”梅映禾打断了他的话,对于这个哥哥颇有几分无奈。
“不然怎么办,七百文,还以为是菩萨心肠的好官,谁知竟也不是个好东西。”梅九畴气急败坏,“还有那二十文,说得好听是借,可够干什么的,连一斤大米都买不到。还有,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那照身贴,这跟宣告我们是牢犯有什么分别。”
“好。”梅映禾将二十文钱“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既然哥哥如此说了,明日我就将这二十文钱还给人家。左右也是用不到了,等哥哥你蹲了大牢被人砍头,我也是要被发配的,不如现在我就去那青楼楚馆学点儿本事,最起码还不至于……”
“你敢。”梅九畴一听青楼楚馆几个字立马急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咱们兄妹一个打家劫舍一个青楼为娼,不是正好吗。”
兄妹争吵,梅映禾红着眼圈含着眼泪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小早难过了。
九郎心软了。
“好好好,我不去就是,那我们该怎么办。”梅九畴没脾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叹气,“要怪就怪阿爹,从小只教我练身子学武艺,现在什么手艺都不会,空长一身蛮力,还要让妹妹饿肚子……”
看着他说了泄气话,梅映禾上前拉着他粗粝的大手,哽咽道:
“哥哥是小早唯一的亲人,若是哥哥有事,小早必不能独活。所以哥哥,我们想想办法好好过日子赚银子。”
谁不想呢,可是哪里有办法啊,梅九畴垂头丧气。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现在梅映禾还不能说,即便说了恐怕梅九畴也不会信。
“哥哥,我饿。”梅映禾眨巴眨巴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梅九畴。
瞧着妹妹可怜的样子,梅九畴心里更难受了,谁不饿,他也饿,可是怎么办呢,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咱们拿这二十文买些东西,先吃顿饱饭,好不好。”梅映禾趴在梅九畴胳膊上蹭,“阿爹说过,天下大事吃饭第一,或许吃饱饭有力气了也就能想到办法了。”
虽然是一句安慰的话,可梅九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阿爹说得对,天下大事吃饭第一,小早想吃什么咱们去买。”
“哥哥,我想吃葱油拌面,我会做,阿娘教过我。”梅映禾自告奋勇。
“我怎么没吃过什么葱油拌面。”梅九畴还在纠结,已经被妹妹拉着走出了家门。
京城入不得,也只能在镇上买些应急的东西,按照梅九畴的想法找地方吃点儿饭先填饱肚子再说。谁知妹妹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手里攥着二十文钱,梅映禾好像十分有规划。
先不着急吃饭,东家买了一口锅,西家买了铲子,还有油盐酱醋糖,竟还买了五香粉。梅映禾跟在妹妹身后也不打扰她,看着她掰着手指头算着还差什么,哪家便宜些。就这样跟了一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今日妹子好似不太一样,再想想方才她跟许县丞说的那些话……
“早。”梅九畴接过妹妹刚买的一小袋子面粉,估摸着最多半斤,“你方才跟那狗官说的话,是打哪看来的。”
“没打哪看。”梅映禾头都不回,“从前听阿爹说过,就记住了。”
梅九畴:……
阿爹走的时候小早才不到十岁啊。
“那,那些话究竟是啥意思。”他又问。
这回梅映禾认真想了想,“意思是我们穷却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再穷也有活下去的资格,天灾人祸我们没办法……就是,就是希望他能帮帮咱们的意思吧。”
“那他会帮吗?”
“应该会的。”
“怎么帮?”
“他不说了吗,他会调查的。”梅映禾站住脚步,转身看着梅九畴,“哥,我想进京做生意,京城里贵人多,一定卖得好。”
话虽如此,可是入京需要籍属证明,梅花村的所有籍属证明都毁了。
“可是我们梅花村的人入不了京。”梅九畴叹气,“再说,要做什么生意呢。”
“旁人不行我们可以啊。”梅映禾也不点破,笑着往前走。
梅九畴不懂妹妹在想什么,可是觉得妹妹变了,哪里变了他也说不明白,比如……梅映禾看着面前梅映禾的背影,对了,他一把拉住她,“你身子还弱走这么快做甚,不难受了?”
小早自小体弱多病,这又病了许多日子,梅九畴心疼得不行。
“哥。”梅映禾大概是看出了梅九畴异样的眼神,心里一时有些不忍,他最疼爱的妹妹其实已经死了。
“你就当我是得了仙家的指点,到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非但没死还强了体魄开了天眼,老天爷疼我。”
梅九畴:……
“对,我们小早不是一般的小娘子,这些年也是委屈你了。”梅九畴默默低下头嘀咕着。
梅映禾看到了他弯起的嘴角,只当是糊弄过去了。
从小到大一家人最疼的就是梅映禾,尤其是梅九畴,妹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疑有他。
兄妹二人说着也转了大半日了,梅映禾盘算了一下,该买的都买齐了,统共花掉了十四文钱,剩下六文钱交到梅九畴手里,“哥,你还想买什么。”
“这些都给我花吗。”梅映禾笑着点头,心想,小梅姐李婶儿一家帮了忙的,总归是该表达一下谢意。
梅九畴高兴,不由分说拉着妹妹去了药铺,任凭梅映禾如何挣扎都不顶用,强按着她诊了脉开了药,把最后六文钱花得只剩下两文了。
梅映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药比饭贵,由来已久。所以人啊,有钱就多吃点儿好的,可别舍不得吃,等生了病买药更遭罪。
回去路过李婶儿家,梅映禾将最后的二文钱给了李婶儿,要了点儿小葱和鸡子,这些再用买的就不划算了,再说李婶儿家虽穷却也是能吃上饭的,小葱是李婶儿自己种的,鸡子也是自家母鸡下的,梅映禾给了二文钱应当是够的,李婶儿原不想要,奈何小姑娘执意,这才多给了许多,况且也能免了他们跑去县丞卖,来回路途麻烦不算还不一定能卖得出去,算是举手之劳帮人帮己吧。
二人拉扯了好一阵子,梅映禾扔下二文钱就跑了,最后李婶儿又让小梅端了两碗米粥送过来。
当日午食,梅映禾做了穿越而来的第一顿饭,葱油拌面。
先和面擀面条,然后将面条放入热水中煮熟后捞出,过一遍冷水,这样面条更筋道。等面条准备好了之后,将小葱洗净切段,锅中倒油,等油热后放葱段炸至出香味,少放些盐,最后将面条盛入碗中,浇上刚出锅的葱油,滋啦啦的响声冒着热气,香味浓郁得很。
梅映禾做饭的时候梅九畴全程在一旁看着,他原是担心妹子的身子,现在却是惊呆了。大脑里飞快地旋转,梅九畴确定,这个叫葱油拌面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没吃过。
“哥哥和阿爹出去练武的时候,阿娘给我开的小灶。”梅映禾笑着解释。
梅九畴点点头又摇摇头,“阿娘就是太会过了,这么补身子难怪补不起来。”
油光晶亮的面条裹着香气,一口下去口齿生津,简直太好吃了。梅九畴一句话都没说,一口气炫了三大碗,这才意犹未尽
地打住。
抹了一把嘴,看着梅映禾问,“那你买的那些东西,是留着做甚的。”
他指的是鸡子、五香粉、酱菜那些。
梅映禾道:“等等哥哥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小院儿外头来人了。
说是小院儿,破烂不堪的栅栏连只狗都防不住,也没有门,一眼望到头。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公服的衙役,见了兄妹二人客气行礼道:“这是我家大人让给二位的。”
一个信封递过来,梅映禾拆开里头是两张照身贴。
“狗官。”梅九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哥哥,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入京了呀。”梅映禾开心地晃动着手里的两张照身贴,“入京需要身份证明,这不就是咱们兄妹的身份证明吗。”
梅映禾抱着梅九畴激动得直蹦,“哥哥,哥哥,我们明日就入京卖早食去。”
第3章 捡了个男人“你哥哥他,还好吗?”……
梅九畴看不懂妹妹和那个许大人之间的哑谜,但是妹妹的话他信。
因为要带炉子,他还去李婶儿家借了独轮车来用,对于他们兄妹拿到的照身贴,梅映禾告诉他,“这虽然不光彩,可也是身份证明,有身份证明就可以过城门入京。”
是这个道理没错,梅九畴心里舒坦了许多,“还是我们早儿聪明。”
第二日天还没亮,梅九畴就起床了,收拾独轮车,将要带的东西装到车上,这些体力活儿他不会让妹妹操一点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