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之觉得自己像个呆子一样,这些年从未有过的自省和自责。这些日子跟梅小早较劲,怪她不依不饶,怨她不理解他的纡尊降贵,他明明已经有求和的意思了,她明明已经看懂了为何就是如此固执。
这对于一个高高在上习惯于众星捧月的王爷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
可是现在他想通了,梅映禾若是像他们一样将他当成王爷看待,自然也会恭敬顺从,甚至讨好奉承,可是那才不是他想要的。她如今坚持原则才是最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言,就算此事是她亲哥哥所为,她也一样如此。
这是没把他当外人。
而且,是他有错在先,诚恳地道歉真心悔过才是正道,至于其他……赵行之低头笑了笑,或许会开出更美丽的花朵。
他更衣的速度虽迟了些,却破天荒地为自己簪上了玉簪戴上玉佩压襟,又特意从私库里拿出一支玉色极好的鱼簪。
梅映禾喜欢鱼,她常说:“鱼同餘同裕,富裕有餘。”
这枚玉簪曾是他母后之物,作为赔礼她应当是喜欢的吧。
走出房间,外头的焰火已然停了下来,空气中飘浮着隐隐的尘味。
佑安急匆匆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约是没想到他已经走出房间,竟怔愣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手里的信封也下意识藏在了身后。
“何事。”赵行之问,脚步却是没停。
佑安躲不过,低声道:“是从南边传来的消息,想来也不急在这一时拆看,我放在书房里,王爷先去梅府新居,回来再看。”
他神色匆匆眼神躲闪,赵行之伸手拦住,“给我。”
佑安躲不过只得将信封奉上,看着他仍旧盯着自己的眼神,只得如实禀报:“去探查梅小娘子的身世有了线索,是……”
佑安不敢提及,却再次对上他凌厉的眼神时不得不道:“梅映禾原名向云早,字生烟,乳名小早,是……是向立岩将军的幺女,生于……生于向将军灭门那年。”
“向夫人的贴身婢女贞娘嫁给了向将军的副将梅展翔,当时带走了刚满月的向云早,她便成了梅家宠着长大的小女儿梅映禾。两年前,梅家夫妻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借着水患夫妻二人被人害死,为抹掉一切证据,梅花村所有的籍属证明全部损毁。若不得好心人发现相救,恐怕这兄妹二人也难幸免于难。”
脚步顿住,“当啷”一声脆响,玉簪落地四分五裂,碎玉迸溅,划破了他的手指。
向立岩可谓是赵行之的启蒙之师,云岗战役时向家父子三人上阵杀敌,英勇拼杀十日抗击外敌,拼尽最后一口气保住了云岗,却被诬陷通敌谋逆全族被杀。
满朝文武除了他的老师许且无人替这位危难之时救下大隶的大英雄说一句话,当时还是稚童的赵行之曾哭着求父皇,却遭到了一顿训斥被禁
足十日。
十日后他出去第一件事便是去向府,那里却早已颓败。空空如也的院落,才几日光景枯枝败叶落了满地,被抄家过的痕迹犹在,甚至能看到已经干涸发污的血迹,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他还曾同向将军约定,幺女的满月酒他定要收到请柬,并已精心准备好了人生第一份满月礼,一对精巧漂亮的金镯。
第55章 铁板炙肉是挺幼稚得哈。
一向梦少的梅映禾在除夕之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栋宅院里头,春日正浓花团锦簇,鸟雀鸣鸠蝶飞蜂舞。这是一个五进院落的大宅院,家仆穿梭敛声屏气目不斜视,目光所及之处无不精致优雅、美轮美奂。
宅子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花圃,种满了各种花卉,姹紫嫣红分外妖娆,一位婀娜端庄的夫人正含笑侍弄花草,身边是欢笑跑跳的孩子们,两个男孩还有一个乳母抱在怀中的粉**婴。
那位美丽的夫人正是义父昔年的朋友之妻,向夫人。
那这便是那个向将军的宅院了,这几个孩子应当也是他们的孩子吧,梅映禾想着。
两个男孩正在比试武艺,张弓搭箭英姿飒爽,虽然只是十几岁的小儿郎却个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
“阿娘,这是我给妹妹做的羽簪,是我跟爹爹在塞外所射猎的大雁尾羽制成,阿娘看好看吗?”
“好看,你妹妹长大了戴上一定好看。”
“阿娘看我的,这是我给小妹做的弹弓。”
“女娃家要这做甚?”
“我们的妹妹虽是女娃也定是女中豪杰,将来定会喜欢。”
……
母子三人热络地聊着天,美夫人逗弄着怀里可爱的婴孩儿,好一幅其乐融融的画卷啊。
倏然,狂风大作乌云遮日,霎时间天地混沌黑成一片。
大风过后梅映禾眼前的祥和美景不见了,原本葱茏葳蕤的庭院变得干枯凋敝,满地狼藉还有血痕和污迹。
向家上下待罪跪在地上,向将军被指谋逆叛乱、通敌窃国,向夫人刑具加身戴枷伏地,两个稚子亦是满身伤痕成了阶下囚。
“冤枉,臣请面圣。”
向将军一遍一遍磕头痛诉,直至满头污血也无人应答。
满院子的禁卫军,被抄家流放的官吏甚至不如平头百姓,如牲口一般被人呵斥推搡甚至辱骂鞭打。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况只在瞬息之间,梅映禾旁观,本觉与自己无关却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作痛,是那种钻入腹内撕心裂肺的痛。
天地万变,眼前的景物又焕然一新,这里换了主人,变得不再花团锦簇而是假山连绵怪石嶙峋,没有了鸟鸣鱼跃的生气,满眼枯木山水禅意深深。
两种不同的园景,出自不同的主人之手。
只是……这枯山水的景致怎么看着都觉得颇为眼熟。
穿廊绕壁,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俊朗出尘。
“七哥。”梅映禾脱口而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眼熟,这不正是赵行之的私宅别院吗,她来过的。
见到了相熟的人,梅映禾欢笑着跑过去想要同他更近一些,谁知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卫军拦住了。
“罪臣之后本应问斩,作何还能苟且偷生十余年,是何人胆敢违抗圣旨包庇你?”
面前的人长得跟七哥一模一样,可是他却疾言厉色,眸光中带着狠绝,“来人,将向云早拉下去即刻问斩。”
两边的禁卫军上前将梅映禾五花大绑拖了下去,任凭她如何呼救解释,赵行之都充耳不闻。
人头落地血溅当场的瞬间,梅映禾被噩梦惊醒。
窗外是灿烂的日光,耳中能听到街面上嘻闹的欢笑声和燃放爆竹的噼啪声。
这才对嘛,今儿是大年初一,新年啊。
梅映禾长出了一口气,这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再想想方才那个诡异离奇的梦,抽了抽嘴角,定是义父讲的故事太过惨烈了,惹得她噩梦连连,以至于现在想起向将军一家仍心有余悸狂跳不止。
使劲摇了摇头,梅映禾起床洗漱,这样过年的好日子她突然很想打扮自己一下。
新的一年人也大了一岁,妆奁里摆满了小梅姐送给她的各色钗环发簪耳坠,还有胭脂水粉应有尽有,梅映禾不是不会化妆,相反,她很擅长此道,只是过去的日子不好过,买不起,后来赚了钱买得起了却没有时间装扮自己。
敷粉画腮,精修了眉眼又染了口脂,还特意在眉心花了一朵梅花的花钿,再换上新衣,白色锦缎绣银线暗纹短上衣,大红色绣梅花长裙,整个人好似一朵绽放的红梅于落雪的枝头傲然挺立,美得艳丽张扬。
按照后世的习俗,梅映禾拿出为每个人准备的红包才走出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或许大家都在前院儿吧,梅映禾拿着厚厚一沓红包往前院儿去。
这宅子并不大,跟梦里的那大宅院没法比,出了月洞门就是前院儿,一样的安静,只余日光洒下,照得一地金黄。
“阿爹新年好。”梅映禾看到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瞌睡的许且,老人家有了年岁总是迷迷瞪瞪地爱睡觉。
听到她的声音许且睁开眼,眼前美丽的身影让他怔了片刻,那一瞬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刚认识向氏夫妻的时候,她真的跟向夫人太像了。
“好看吗?”年轻的小娘子已至近前,优雅俏皮地转了个圈,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美貌,笑得灿烂夺目。
还是不一样,小早比她的娘亲更明媚夺目,她是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的性子。
“好看,小早最好看。”许且笑着从怀里抽出一张红封递给她,“收下,阿爹的祝福。”
新年红包必是要收下的,梅映禾笑着道谢接过后就撇嘴,“阿爹的红包好薄啊。”
说什么来着,她是真的一点儿亏都不吃,许且笑道:“还没打开呢,此言过早了。”
梅映禾挑了下眉,打开红封,竟然是一张交子,整整一千两。
“阿爹这也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