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筠否定道:“没发生什么事。”
为了不让齐冷看出异样,她慢慢走着,垂着眼眸,将复杂神情掩盖住,她道:“我只是看你最近有些迷了心智,所以想提醒你,沈青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你所见,她就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冷血之人,她不以天下为先,不以百姓为先,而是以自己为先。你如果对她失望的话,还是趁早不要再来菱月阁寻她了,免得白白浪费时光。”
齐冷面色凝重起来,直觉告诉他,沈青筠心中有事,但是理智告诉他,沈青筠不想说的事情,那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所以他只能说一句:“不会对你失望的。”
回应他的,是沈青筠讥嘲一笑,如他所料,沈青筠根本不信这句话。
他也知道言语的力量有时候格外苍白,所以齐冷离开菱月阁的时候,特地让嘉宜公主注意沈青筠最近举止,也许,他很快就能找到沈青筠为何贬低自己的原因了。
-
在齐冷立下七日之期的第三日,沈青筠陪嘉宜公主出宫,嘉宜公主喜欢往民间走走看看,然后将自己所见所闻告诉正始帝,为百姓谏言。
就像正始帝说的,如果嘉宜公主是男儿身,依照正始帝对她的偏爱,皇位的归属就没有悬念了,可偏偏,她不是。
这次嘉宜公主去的是安济坊,安济坊是上次嘉宜公主出宫,见到路边有不少饥寒交迫的乞丐时,一时怜悯,劝说正始帝设立的机构,安济坊城中一座,城外一座,这次嘉宜公主去的城外那座。
安济坊专门收留贫病之人,眼下国库空虚,安济坊的银钱吃紧,嘉宜公主带来了自己的金簪玉佩等物,特地交给了安济坊主事。
沈青筠也带了名贵首饰,一起给了主事,之后主事带嘉宜公主和沈青筠去看安济坊收留的贫病之人,几人刚走到坊中,沈青筠目光就被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吸引了。
沈青筠不由道:“那是孤女吗?如果是孤女,不应是送到慈幼局么?如何留在安济坊了?”
主事解释:“她不是孤女,她是西北夏州人,因为党项时常骚扰边境,房子都被党项烧毁了,所以父亲就带着她来京城投靠伯父,未料伯父一家不愿收留,他们就这样吃了闭门羹。”
主事还指着安济坊中一个病怏怏的男子说道:“那就是她父亲,他们没有盘缠回夏州了,偏偏她父亲还感染了疫病,无钱医治,所以就和她一起来了安济坊,至少安济坊还能熬些汤药对付对付。”
那男子咳的是撕心裂肺,沈青筠问:“假如她父亲治不好呢?”
“那就只能给她送到慈幼局了,但慈幼局收留的是无所倚靠的孤女,假若她伯父来寻,还是要还回去的。”
嘉宜公主道:“之前她伯父不愿接济,难道进了慈幼局,就愿意了?”
主事叹了口气,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任搓圆捏扁,她伯父领回去后,卖给妓院,那可是笔不菲的钱财,这种例子,多的是。”
嘉宜公主倒吸一口气,她道:“那还是给她父亲将最好的药都用上吧,免得被人当作货品买卖,筠娘,你说是吧?”
沈青筠却没有回答,她定定看着那小女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如果小女孩的父亲没有医好,她也会在六岁这个年纪就被人卖掉,之后更是辗转于多个主人手中,身不由已。
而小女孩之所以遭遇这种事情,完全是因为党项骚扰大齐边境,沈青筠不由将这件事和穆麟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如果,穆麟真的被斩首了,那就像齐冷说的,天下武将会寒心。
到时候,异族进攻,西北边境又会多出多少这种可怜的小女孩儿。
或者说,这天下,又会多出多少身不由已的沈青筠?
所以她是救穆麟,还是不救穆麟?
沈青筠再一次纠结了。
第69章 不会变成另一个沈青筠的……
嘉宜公主随主事去看其他贫病之人时,沈青筠没有过去,而是和那小女孩玩耍。
小女孩很是天真,沈青筠给了她一块糖,她就高高兴兴的喊沈青筠“姐姐”,她说:“爹爹病的厉害,不让我靠近他。”
她父亲得了疫病,怕传染给她,所以不愿她靠近,沈青筠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那等医师伯伯们将你爹爹的病治好了,你们就能在京城安顿下来了。”
小女孩小脸皱成一团:“我不想留在京城,我想回家,京城一点都不好玩,伯父也不让我们住他家,我不想留在这,我想回夏州。”
但夏州,她的村落,已经被党项人焚毁了,她回不去了,就跟沈青筠一样,再也无法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
沈青筠默然,她虽然惯常会欺骗人,可此时,她不想欺骗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她六岁了,应当知晓真相:“你回不去夏州,你的家被党项人烧了,而且春日水草丰沃之时,他们还会再来劫掠,你不
能回去。”
小女孩讶然的张着嘴,然后忽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道:“不是有穿盔甲的哥哥们吗?为什么他们不保护我们?为什么他们眼睁睁看着党项烧了我的家?”
这个问题,十分复杂,沈青筠解释不了,她只能道:“他们有苦衷,不能保护你们。”
“可是我爹爹说,我们每年交给官府的银钱,就是给他们买粮草的,为什么我们都交了银钱,他们还有苦衷呢?”
沈青筠只能蹲着,细心给她擦着脸庞的泪珠:“蓉儿,姐姐保证,终究一日,他们能保护你们的,你们也能回到夏州,回到家乡。”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破涕为笑:“姐姐长得美丽,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姐姐说的话,蓉儿都相信。”
“所以,这段时日,你还是要照顾你的父亲,让他赶快好起来,这样,你们才能在京城立足,知道吗?”
蓉儿乖乖点了点头,沈青筠又教她照顾父亲的时候,用面巾遮住口鼻,这样就不会被传染了。
只有父女同心协力,蓉儿才不会入慈幼局,才不会被伯父接回,进而卖掉。
蓉儿不会变成另一个沈青筠的,她会有人照拂,有人倚靠,会被父亲捧在手心,她会过得比她幸福的。
-
回到皇宫,沈青筠一个人去了鱼池,她坐了下来,看着鱼池中的自己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面容,就像蓉儿说的,像天上的仙女一般,沈青筠忽以手覆面,她喃喃道:“我不是天上的仙女,我是一个恶毒的凡人。”
她为了自己,任由穆麟的案子发酵成文武纷争的局面,她自私到冷眼旁观,让穆麟无辜受冤,让天下武将都对大齐寒心。
只要穆麟的判决一下来,别说夏州的武将,其余州郡的武将,又有哪个愿意为大齐卖命?又有哪个,愿意去守护蓉儿她们?
她能让蓉儿不变成下一个沈青筠,但她能让千千万万个蓉儿都不变成沈青筠吗?
她不能。
眼泪从指缝溢出,她因为家中无力承担战败后的岁币,父母将她卖给牙婆,其实,她也是重文轻武这个国策的受害者,她淋过雨,那为何要对即将淋雨的女孩儿们,视而不见呢?
沈青筠放下掩面的手指,她望着清澈的池水,在池边坐了很久,最终在夜幕低垂的时候,她回了卧房,然后,选择写下一封信,让菱月阁的婢女送给齐冷。
-
齐冷收到沈青筠的信后,大为震惊,事态紧急,他无暇去找沈青筠问清楚,而是在瓦舍到虞修宅邸那段河边,找寻当日见过虞修的证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真让他找到了一个打更人,说那晚的确见到一个郎君落水,他不会游泳,所以只能大声呼救,后来有两三个会水性的听到声音赶了过来,跳下水去,但救起来的时候,那郎君已经身亡了。
打更人也不认识那位郎君,所以就去报了官,官府将那郎君尸身运了回去,但之后,他也没听到究竟是哪家的儿郎落水身亡。
齐冷大概理出了事情经过,虞修那日和穆麟斗殴后,借酒消愁,独自回家时,不慎落水身亡,尸首送到京兆府,京兆尹是认识虞修的,于是通知妻子领回尸首,但妻子得知虞修因穆麟才会落水,气愤之下,就谎称虞修是被穆麟殴打身亡。
而京兆尹也不忿穆麟一个武人敢殴打文官,两相合计,就酿成一桩冤案。
齐冷马不停蹄又去寻那几个捞出虞修的好心人,接下来,就是开棺验尸,以及拘禁虞修妻子,审问清楚。
但兹事体大,如果坐实齐冷的说法为真,那获罪的不止京兆尹,还有刑部、大理寺,这两个地方的官员都对着一个溺亡的尸首说是被打死,指鹿为马也不外如是。
正始帝犹豫了,齐冷道:“难道只有文臣是大齐的臣子,武将不是吗?没有武将,谁来为大齐守土开疆?”
正始帝摇头道:“可你这是要打所有文臣的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