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像_偷马头啊【完结】(79)

  谁能想到小可怜儿长大了之后会是这样的性格。

  “……”

  然而更神奇的事情就在下一秒。

  刚才还满脸‘您要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来会会您’表情看着他的谢亭恕,就那么沉默地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谢亭恕啊,谢家唯一的孙辈,无法无天的独苗,就这么倒了?

  老蜜蜂顿时来了劲,可眼看谢亭恕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大少爷面无表情地躺在沙发上对他下了逐客令:“章医生先回去吧,明天换药的时候我再让人去接您过来,老李去送一下。”

  老李“哎”了声,走到老蜜蜂旁边帮他背起医药箱:“章医生,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

  原本是叫来送周浮回去的车,现在倒是也有其他用了。

  老蜜蜂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老李出去之后,周浮才走到刚才医生站着的地方,刚蹲下,就听谢亭恕说:“就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

  她置若罔闻,直接掀开他的裤腿,就看他整条小腿几乎都被缠上了纱布,被缝合的痕迹如同被积雪压在底下的蜈蚣一般,狰狞地撕咬在谢亭恕的皮肤上。

  “……你说这是擦破皮?”

  周浮可不是没见过伤和血的人,她刚开始读小学那年,她爸有一次突然被喊出去帮忙,她也屁颠屁颠跟过去,就看到有一个附近的叔叔,下农田的时候不小心,被镰刀割了腿。

  也是小腿,很长一条伤口,深可见骨,就像是在人的身上长出了一副血盆大口,那也是周浮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人的骨头与肉,吓得回去就发烧了,病了一个星期才好。

  所以她是知道的。

  知道谢亭恕这样的伤口在缝合之前,会是怎样一副可怖的画面。

  “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要装没事?”她抓着谢亭恕裤腿的手指都在发抖,“是在游乐园里弄的对不对?”

  “因为确实没什么事。”谢亭恕抽了个靠枕,垫在自己背后,在沙发上坐起,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也没损坏神经和韧带,等伤口痊愈了,除了一道疤之外,什么也不会留下。”

  说话间,刚刚换上去的新的纱布,就又洇开了一道细窄的血迹。

  周浮终于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宁愿牺牲对衣着的审美,也要穿这样一条又肥又大的黑裤子。

  因为就算被血弄脏了,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看来他已经想好了对策与说辞。

  如果她没有察觉到异常,那么今天这顿饭吃完,他受伤的事情就被这么掩盖过去了。

  周浮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之前一直都觉得,谢亭恕对她是带着点狠劲的。

  无论是最开始的通过一个电话让她罚站也好,还是在意大利的那句“周浮,你在等我讨好你啊?”也罢。

  谢亭恕明明身处局中,却事事都像个局外人,就像是烽火戏诸侯一样,看她一个人当局者迷。

  这也是周浮怕他最大的原因。

  谁愿意在一段关系里,和这样一个清醒的人演对手戏呢。

  “你那是什么眼神,周浮。”

  直到现在,周浮才发现,其实谢亭恕好像对自己更狠。

  就像现在,周浮抬眸看过去,对上谢亭恕戏谑的目光,“你不是最讨厌同情我这种人了吗,这点小伤就让你动摇了?”

  周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又开始忍不住地去共情谢亭恕的痛苦。

  她好像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就会去想,谢亭恕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多么不易。

  然后再被自己的理性拉扯回来,告诉自己大可不必。

  其实周浮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谢亭恕很可怜。

  明明站在理性的角度,他从出生开始就拥有这个世界上无数人终点也无法拥有的东西,比他可怜的人比比皆是。

  “我待会会问问老李你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住院会更好一点……”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下去,“这几天我会负责照顾你。”

  “原来博取你的同情这么容易。”

  谢亭恕却显然也不想接她的话茬,从下朝上看,也看出了审视的味道,“你要早点说,我直接对自己划一刀就好了,也不用在亚城发疯一样追你们的车。”

  “这不一样。”周浮深吸了口气,沉吟了几秒钟才找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我就是为了你,”谢亭恕扯了下嘴角,“万一不是呢。”

  “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周浮放下他的裤腿,利落地整理平整,“谢亭恕,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撒的这些谎真的很蹩脚。”

  “那我能怎么办?”

  谢亭恕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那双薄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眶周围缓慢地淬上了火,产生出红色的,被灼烧的痕迹。

  “我就活该一次一次凑上去被你伤害吗?”

  对不起,很抱歉。

  因为你们长得很像,我真的很喜欢薛蕴。

  我当时是因为想他想疯了才会这么做,求你放过我。

  带着哭腔,与颤抖。

  仿佛不带任何杀伤力,只是脆弱的蝴蝶双翅的震颤。

  却成为了将他永远画地为牢的梦魇。

  无时无刻在告诉他,即便是作为替代品,他也仍旧拙劣。

  搬不上台面。

  “我要的不是你泛滥的同情心。”谢亭恕冷笑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那玩意儿在我这,早就通货膨胀了。”

  周浮站在原地,直到老李送了家庭医生回来,问她没事吧,才回过神来。

  她赶紧收敛起情绪,朝老李笑笑:“他刚才回房间了。”

  “我是问您。”老李却只是关切地看着她:“您看起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如果是亭恕说了什么没礼貌的话,我替他向您道歉。”

  周浮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对不起啊……本来我是想着来帮忙的,结果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和他吵起来了。”

  “这是哪里话,我才是应该向您道歉。”老李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请容许我替亭恕解释一句,他小时候刚到老爷子和老夫人身边的时候,就经常被人说可怜,所以对别人的眼神会有些敏感。”

  尤其是当年谢亭恕的父亲在外面四处留情,恨屋及乌的人比比皆是,有时候老爷子带谢亭恕去参加一些酒局时,都会有人故意假借着同情孩子的名义,实际上将那对不称职的父母作为谈资,当着孩子的面嚼舌根子。

  再加上谢亭恕本就早慧,在很多人都以为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已经知道很多事了,知道自己不被父母所爱着,也知道这些人或多或少是有些拿他泄愤的意思在,就那么顶着可怜的名头生活了很多年。

  所以他说的通货膨胀,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浮点点头:“原来如此,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时间渐晚,因为之前原定送她离开的司机被派遣去送章医生,周浮本来说她打车回去也可以,但架不住老李盛情难却,只能等司机回来再走。

  老李到厨房为她泡了一壶果茶,让她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到旁边的书架上随意地看看,就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周浮一个人坐在客厅,确实有些百无聊赖,随手抽了本诗集出来,还没看上两眼,突然感觉脚边被蹭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脚边一坨白白的毛团。

  小猫总是这么让人心软。

  周浮把坨坨从地上抱起来,放到腿上,自言自语地嘟囔:“我们坨坨好像又长大了。”

  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感觉要更沉了一点儿,也更毛茸茸了一些。

  坨坨很懒,趴在周浮的腿上就等着被人类服务,周浮一只手打开诗集,另一只手就在它翻起的肚皮上轻轻地抓挠,用小猫享受的呼噜声,作为阅读时的背景音。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无人之国的城堡,清甜的果茶,朦胧暧昧的诗句,还有慵懒的小猫。

  太舒服了,周浮不知不觉失去了坐相,歪倒着身体靠在了旁边柔软的扶手上。

  “你今天还回去吗?”

  直到楼梯口传来谢亭恕的声音,她才发现原本已经进了房间的人,就像是她腿上那只已经开始打呼噜的小猫一样,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

  她想说你在伤口愈合之前还不能这样随意走动,可目光却被书页上的诗句吸引了过去,留给谢亭恕的,只剩下一句听起来不那么走心的“回”。

  “哦。”

  楼梯口立刻传来冷淡的回应。

  可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岿然不动,与她无声地拉扯着。

  周浮抱着那本现代诗集,也陷入了静止。

  过了许久。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吗,”

  下楼的脚步声响起。

  周浮有些恍惚地合上书,抬起头来,便仓促地对上了那双别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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