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臂交叠，身体略伏枕着胳膊，侧头看窗外洋洋洒洒的雪。
耳边是他敲击键盘的轻微咔哒声。
叶青澜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沉。
等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时，周别鹤这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姿势很乖，一点都不歪七扭八。
女孩子身上穿着长及脚踝的针织裙，质地柔软，贴着纤瘦的肩背骨骼，他拎起她的大衣，俯身披到她身上。
香气盈面。
他心念一霎那紊乱。
周别鹤深吸了口气，撑了下太阳穴。
赛车场遥遥初见时，他的目光被看台上那一抹清丽之色吸引，后来再见面，才知道她年龄这么小。
就在他刚压回那丝念头时，她主动跑过来招惹他。
少女眸中暗藏的倾慕之色，他不是看不懂。
周别鹤鲜少遇到这么棘手的事。
离她的高考还剩三个多月，再以老师的身份跟她相处下去，必定会乱她的心神。
她什么都不懂，上课的时候时不时会贴一下他的胳膊，碰一下他的手指。
他难以挑战自己的自制力。
叶青澜在快六点时朦胧转醒，听见沙沙的写字声，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看见对面的人手握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周老师……”她嗓音清哑，胳膊被压得略麻，伸出一根小指勾了勾他的衣袖，“雪停了吗……”
周别鹤顿了顿，写完最后一题的答案，合上本子。
“停了。”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叶青澜嗯了一声，揉揉自己的胳膊，套上衣服，帽子，跟他下楼。
周别鹤撑着伞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叶青澜以为他是打车送，一头雾水地坐进车里，她凭借本能觉得这车价值不菲，似乎比贺嶂整天开着炫耀的那辆还要好。
看到自己送的铜钱挂在车里，她眼眸微亮，伸手摸了一下：“这是你的车吗？”
“朋友的。”周别鹤打着方向盘提醒，“安全带。”
叶青澜系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送他的铜钱，怎么会挂在他朋友的车里。
路面上有积雪，故而车辆不多，周别鹤的车却开得很稳，到了小区门口，陌生车辆进入要登记，叶青澜让他就停在门口：“没事的周老师，物业有摆渡车可以送我到家门口。”
她说着解开安全带要下车。
“青澜。”他突然喊住她。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很少像这样喊她的名字，叶青澜闻声回头。
路灯射入一束伞状的光。
车厢里，周别鹤递来一个文件袋，语气温和：“这里面是剩下的练习试卷，答案和解题思路我都写在了笔记本上，你可以对着看。”
她愣住。
他目光落到她脸上：“你们高中在距离高考百日倒计时的时候，会要求学生每周六到学校自习，我们的补课，就先告一段落。”
“你怎么知道……”
“这是你们高中的惯例，每届都如此。”
叶青澜脑子嗡嗡的，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迟钝地哦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
周别鹤望着她的背影。
她踩着薄雪走出两步，白色大衣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侧身似乎想回头。
他握紧方向盘。
他看着她走到保安亭，敲了敲门，片刻后，保安的摆渡车向小区里驶去。
-
李姨正在家里担心地左顾右盼，止不住叹气。
早知道会下雪，她就不该让小姑娘出门，天气预报没说，哪晓得这雪说来就来。
正着急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动静。
“澜澜！”李姨连忙过去，见小姑娘安然无恙地被保安送回来，重重松了一口气，“可担心死我了，我这就去给太太打电话，晚饭吃了吗？想吃什么？”
叶青澜摇头：“我吃过了，李姨，先回房间了。”
“好，好，快去洗个热水澡。”
楼梯铺着地毯，叶青澜踩上去，每一步都像是虚的。
她还未从周别鹤的话中反应过来。
他说他们的补课先告一段落，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叶青澜关上卧室门，在书桌前坐下，抬手抚上胸口。
对他而言，这份家教想必只是一份普通的兼职。
她来不及体会这份酸涩，忽然想到课时费，要怎么结给他呢。
叶青澜低头去翻包里的手机，想再给周别鹤打个电话。
手机还没找到，一方白色皮质长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俯身捡起来。
盒子上没有印logo，叶青澜打开，内里绒布嵌着一支光泽明亮的白色钢笔，笔身流畅精致，同周别鹤平时用的极相似，只是颜色不同。
翻转一下，笔帽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叶”字。
这是他送她的。
她一直很喜欢的，他的钢笔。
叶青澜怔然，眼睫微颤，半晌，她握着手机趴在桌子上。
她有关心动与喜欢的所有体验，都是他予她的。
他却连再见都不说，只留下一份无声的祝福。
第73章 初恋07 “你保证”
城郊雪停路通以后, 陈素和叶凌峰马不停蹄赶回了家里。
到家时天色尚早，李姨披上外套起床迎接，陈素上楼轻手轻脚打开叶青澜的房门, 见女儿还在熟睡中，便把李姨拉到一旁询问。
“澜澜昨晚几点回来的？”
李姨说：“七点多，就是我给您打电话的时候。”
“你给她叫的车吗？”
“不是。”李姨摇头道, “她出门的时候是我叫的, 回来时没让我叫, 自己打车回来的。”
“还有，”李姨想起一事, 跟陈素说，“昨晚澜澜回来时说吃过饭了, 我瞧她恹恹的样子, 就煮了夜宵送上去, 结果一口也不吃。”
按理说不吃夜宵也没什么, 但小姑娘平日跟朋友出门回来都是开开心心的, 鲜少有情绪这么低落的情况。
李姨不知内情, 猜测是不是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陈素摆摆手按着太阳穴往沙发上一坐，揪起眉头。
她给思贤妈妈发信息：[听澜澜说最近思贤不跟她一起去陵大图书馆学习了, 思贤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呀？]
思贤妈妈很快回了语音：“哪是最近呀，这死丫头去年开学后就不跟澜澜一起去学习了，整天就是玩，你跟澜澜说下次喊她一起, 否则她整天没正行。”
陈素笑着应了，心里却一沉。
去年暑假到现在，整整大半年时间, 澜澜一直风雨无阻地往图书馆跑。
她向来懂事听话爱学习，若不是过年突然开始注重起打扮，陈素也不觉得每逢周末出去学习有什么异常。
一旦察觉出不对劲，结合女儿的种种表现，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陈素叹气，等了一会儿后上楼。
“咚咚咚——”
“请进。”叶青澜刚刷完牙，从浴室探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陈素说着，拉开女儿房间的白纱帘，阳光穿过通透的玻璃照进来，她一眼看到书桌上的方形长盒。
打开，是一支白色钢笔。
叶青澜想收起来，已经来不及，钢笔被陈素拿在手里，她打量了几眼，问道：“这是哪来的？”
叶青澜不想撒谎说是自己买的，低头：“别人送的。”
“妈妈认识吗？”
她摇摇头。
陈素把钢笔搁回去，扶着桌沿坐下 ：“你过来。”
叶青澜低着头走过去。
陈素摸摸女儿的脸，把头发别到耳后，尽量心平气和道：“澜澜，妈妈知道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可是你要分得清主次。如果那个男生在这个时候和你交往的话，那他绝对是个拎不清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经过一夜的想东想西，叶青澜情绪本就消沉，被妈妈冷不丁地一说，心里更是难受得无以复加。
陈素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见小姑娘垂着脑袋抿唇，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心一软，忍不住叹气。
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陈素拉过女儿的手：“把手机和电脑交给妈妈，你放心，妈妈不会看你的隐私，只是替你保管，等你高考完再还给你。”
叶青澜蓦然抬头。
陈素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澜澜，妈妈不希望你三年的心血在最后毁于一旦，也希望你静下心来想想，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男生。”
“妈妈……”
“给我吧，听话。”
叶青澜的电子产品尽数被收走。
陈素离开后，叶青澜坐在书桌前，手指触碰笔帽上精致的叶字，她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问周老师的名字，甚至没把课时费给他。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意，所以才不想收她的钱，甚至回送一支这么昂贵的钢笔。
其实他对她，全是师生间的爱护。
少女伏身，把钢笔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心里像拧开了一颗青柠，被酸涩的汁液浸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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