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为何那样_熊也【完结】(176)

  黄时雨一怔,少顷,笑了笑,打哈哈道:“你知道了。”

  亭画偏开头道:“难怪后山总是有鸡失踪。”

  黄时雨正色道:“这完全是误会。我们真也不是天天吃鸡的。”

  两人一问一答间,真是有种淡淡的尴尬。这尴尬不强烈,却让人无法忽略,徐行过来时,竟破天荒地有一种“我是不是来的不巧”的错觉,要知道她长这么大从没考虑过自己来得是不是时候这个问题。

  她嘶了声,道:“那什么,亭画啊……”

  亭画抬眼看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了。应该是前次在她面前哭了,觉得很可耻。而且,亭画尚且不知,徐行看出来黄时雨是妖没有?这要如何说?

  “二师兄。”徐行罕见地移开了话题,也打哈哈道,“那什么,寻舟呢?”

  “说了我不是你娘!”黄时雨漫无目的翻法器的手一停,烦到抓狂,“你每次找我除了问‘寻舟呢’和‘师姐呢’还有第三句话吗??”

  那怎了?

  亭画又很快用余光瞥了徐行一眼。徐行看回去。

  这回轮到黄时雨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在这里了。他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后脑,起身假咳一声,道:“你们好像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那师兄先走了,免得碍眼。”

  与此同时,亭画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要说什么就说吧。”

  “…………”

  三人头对着头,脸对着脸,面面相觑,心中皆如海啸奔过,想说这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多余的气氛究竟是干什么???

  “……算了。”现在战况急如星火,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亭画冷然道,“前方传来线报,狐族果真动了。”

  这“线报”出自谁手,她再清楚不过了。不得不说,黄门这一步真是险棋,黄时雨的惊险程度没有比上战场的徐行要好多少,毕竟若是泄露了身份,不是死能解决的,被妖族那边挫骨扬灰都不足惜。

  ……亭画从未看出来黄时雨是妖,因为他才是,真的太像一个“人”了。像到让她不由产生了危险的想法。

  除黄族之外,另外四门皆有参战,甚至连神秘至极的白族都在军队中出现了踪迹。它们的“治愈”天赋非常棘手,此外,灰族的参与让它们的行进路线变得太过扑朔迷离,根本无法揣测会在哪个方向出现。狐族一定会在每个途径的地点将妖笼中羁押的妖全都放出来,连带着那些还流窜的异变之妖一起,向南一路行进。

  这般规模,这般气势,恐怕当真是妖族的“最后一搏”了。

  “好消息是,不管它们路线如何,最终的目的地都是穹苍。”亭画道,“坏消息也是,它们最终的目的地,是穹苍。”

  途中无法提前布设防线,只能押宝似的四处布防,这又分散了力量。然而,不管它们从哪里来,必经之地就是有虎丘崖的巨大山谷——

  说到此处,亭画很快地扫了一眼徐行的面色。她神色一如往常,似乎已忘了曾经在那的遭遇。

  亭画紧锁眉头道:“六大门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精锐战力都遣往那里了。但是,不可能就这般任凭它们长驱直入,所以在山谷之前的其他红尘城池,也要有人驻守……”

  徐行垂眼听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亭画指尖一蜷,莫名不想问出“你觉得如何”这五个字。因为,不管说些什么,本质都不过是在裹挟面前这个人而已。

  “这一战打完,我可以休息好一阵了吧?”徐行并没有让她为难,笑嘻嘻道,“先说好,我撂挑子可是真的撂。之后的那一大堆烂摊子鸡毛蒜皮,可都是要师姐你来处理了。”

  没人应答,沉寂中,只能听到徐行轻如鸿毛的一句话,笃定万分:“撤了吧。”

  “……”亭画道,“撤什么?”

  “兵力,放到前面的布防去。”徐行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

  对三万全副武装、甲坚兵利的军队?

  这句话由于太过荒谬,竟然让亭画一时之间哑然了。但,只是荒谬,她似乎早已

  有准备了——徐行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她呢?

  难得的三人聚首,谈话匆匆,结束匆匆,长久的沉默中,黄时雨难得认真地对徐行说了一句话。他极少将自己的真心表露出来,说半句,停半句,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站得越高,摔下来就会越痛。”他艰涩地顿了很久,说,“纵使身不由己,我……依旧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的结局。”

  徐行的答案是:“我不会摔下来的。”

  “……”

  夜半时分,徐行出掌门殿时,婆娑枝叶下掩着一道身影,霜白的发丝随风轻动,在缝隙间泛着月华般的微光。

  是寻舟。

  两人已经大半个月未曾见面了。这时间不算长,但上一次见面只是众人议事,寻舟站在最角落抬眼望她而已,散后她便匆匆赶往山下,要算上一次心平气和说话是什么时候……徐行有些记不清了。需要她记住的、更重要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她站定,侧头道:“站在树下等谁呢?”

  寻舟踱来,垂眼道:“师尊。”

  他本就话不多,现在更寡言了。几次大捷,他都在徐行身边杀敌,从未下过前线,只不过,似乎终于改掉了那爱哭爱跟人的毛病,不会没事就黏过来了。

  不知今夜找她是有什么大事通报?

  寻舟抬手,掌心里一小团火苗已生出了眼睛嘴巴和小小的四肢,看着机灵极了,但此刻双眼紧闭,小手紧紧抱着自己,蜷着身子瑟瑟发抖,火光也忽明忽暗的,一副非常难受不想面对的样子,模样竟然有些好笑。

  “神通鉴……被我养死了吗。”寻舟低低道,“师尊。”

  剑灵哪有什么养死之说,最多是反映了主人的心境糟糕罢了。徐行知道,寻舟自然也知道,他是发现了神通鉴出问题,才赶过来找她,月光下,两人心照不宣,沉默了一阵。

  少顷,寻舟缓缓道:“师尊自山下回来,忘了给我带礼物了吗?”

  “还记得这茬啊!”徐行从前确实会给他带点不值钱的小玩意,什么糖葫芦什么花环的,两人约定俗成,不过这规矩早八百年没人提了。因为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是以他突然这么一问,还真把她问懵了。徐行伸手在自己怀中摸摸,袖中摸摸,吃剩的半截青瓜都摸出来了,还是没摸到什么能当做礼物的东西。最后惊险地找出了一个小小的漏网之鱼——在路上走时有人往她身上丢的红玉耳瑱,成对的新耳饰,但她走路太过跳脱,现在只找到半边了。

  只找到半边也就算了。主要是,寻舟根本就没有穿过耳啊,这是要怎么送!而且这个人是要怎样,她也没有耳洞,丢耳饰干什么?好歹丢点水果吧,还能吃呢。

  徐行正想哈哈说“下次下次”,“欠你欠你”,就见寻舟慢慢将脸靠近了些,温驯地侧头。

  他受伤了,原本白玉无瑕的颈间横了一道尚未恢复的血红伤痕,像白瓷瓶上一道扎眼的裂痕。徐行目光在上一停,挪开,拿着那耳瑱,迟疑道:“你有穿过耳?”

  “没有。”寻舟道,“师尊替我穿吧。”

  徐行莫名道:“替你?为师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啊!我没有替别人穿过。”

  寻舟唇角一动,低声道:“直接穿过来就好了。”

  “……”

  这下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说来夸张,徐行在别人身上开洞的经验还挺丰富的,但一般情况下这洞都是越大越好,最好开在脖子上,穿耳却是越小越好,更难办了。她伸手,捏上了寻舟左边的耳垂。

  泛着凉意的、薄薄的一片血肉,随着她小心翼翼的触碰,蓦然红热起来。徐行皱着眉轻轻揉了几下,回忆着一般穿在哪里比较合适,耳边寻舟却难得哑然催促道:“……师尊,可以快些吗?”

  催什么催,越催越慢。徐行凝神,将尖端对准耳垂下部,一定心,便用力穿了过去。

  想象中锐物刺破血肉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她轻轻触碰的指尖上只是缓慢至极地渗出了一点朱红,悬在指腹上,浸透她的指纹,宛如胭脂洇湿画布。

  徐行转眼,寻舟并没有闷哼一声,只是喘气的幅度增大了些,双眼有些失神地沉浸在她给予的刺痛中,直到半晌,才退开半步,伸手触了触那悬挂在耳际、轻轻晃动的红玉瑱。

  寻舟道:“好看吗?”

  徐行道:“……好看。”

  “师尊送我的东西。”夜色中,他真心笑着,似乎不论徐行给的是欢喜还是疼痛,他都会照单全收,“我永远不会取下来的。”

  徐行目光望向那个小小的耳饰,他的血肉被刺穿,还在流血,好像她只要伸手轻轻一扯,就能让他更加鲜血淋漓。她已经无意间这么做了,他脖颈上的伤口就是战场上为她留下的。

  寻舟只要不取下来,她造成的伤口的确就会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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