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道:“做这么一大碗,肯定剩下不少。”
寻舟随口道:“不会剩下的。”
“……”
徐行忽的想起他从小就有舔人碗底的优良习惯,霎时好像九天玄雷劈到头上。忆起自己路过小厨房看他蹲在那吭吭哧哧吃自己剩饭的场景,她一向做事无悔的人,都免不了有些后悔——若早在那时就出言制止,现在又何苦?!
“我一没病二没伤,怎么想着要来探望我了。”徐行将粥往旁边一推,拿笔蘸了蘸墨,又画起来,想到什么,道,“你最近没怎么出门,难道是有哪里不舒服?”
寻舟俯身扶起她的袖口,免得被墨迹沾到,两指轻靠在她腕间,听闻此语,极好脾气地笑了笑:“师尊,我这几日常常在山下,也并非没怎么出门,只是师尊忙着别事,没看到我罢了。”
徐
行几日见不着他不错,他可是日日夜夜都看得见徐行啊。
看徐行的笔画,她是在猜测白族禁地位置可能在何处,笔下已圈出了好几处可疑的地点。
徐行才假关心完下一句便被拆穿,仍是面不改色,笃定道:“但你的身体肯定有哪里不舒服了。”
寻舟道:“是。”
徐行关切道:“哪不舒服?若是不太方便的就别和我说了。”
神通鉴都听不下去了,道:“你为人师表的怎么说出这种话!!”
两人都忽略它,寻舟摇头道:“不严重,只是有些头昏脑胀、神思不属,应是受潮汐影响罢了。”
徐行拿指尖在他额上按了按,触手炽热,寻舟平日里体温比常人还低,这热度确实不同往常了,她收手,挺平静地道:“那待这段时日过了,就会恢复了么。”
“说不准。”寻舟盯着她侧脸,道,“可能会好,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几岁的鱼就在那一辈子一辈子了?徐行自己活了这二十来年,还觉得没活出什么滋味呢,她的一生眼见的这么短,都不敢随口说什么一辈子,何论鲛人这漫长到只能不断遗忘的岁月。
寻舟见徐行神情,便知她又全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向来如此。他半阖着眼,异瞳黯光一瞬流转,又不经意道:“鲛人族使臣前来一事,我已知道了。师尊为何都不告知我?”
“没必要让你添堵了吧。”徐行专心在鸿蒙山脉和昆仑之间的冰湖边缘再下一笔,她对这种决定去留的大事一副不以为意之态,倒好像真把寻舟当成了属于自己的什么小物件,替他做决定是天经地义不值一提的事,“你难道还想回去?”
寻舟道:“师尊若想我去,我会去的。”
徐行心知他就是想听自己说“我不想你回去”,并不接招,低头画道:“你若是想去,那你就去。”
寻舟道:“师尊情愿放我走吗?”
“……”徐行默了默,转脸,死鱼眼道,“你拐弯抹角的累不累?”
寻舟不解道:“师尊,什么拐弯抹角,徒儿不懂。”
“我早就说过,不会抛下你,你要是真心不愿,我又怎么可能会勉强于你?”徐行干脆利落道,“承诺过的事,我不会失信,别总是问这些早就知道的问题,你是鱼不嫌口干,成日念经也不觉得累,你师傅我和你不一样,明白么?”
寻舟笃定道:“师尊当面撒谎了。”
好啊,敢面刺寡人,拖下去砍了!徐行皱眉道:“哪有?”
寻舟自袖中摸出那把眼熟的小玉笛,道:“十五日前便允诺说要教我吹笛,看师尊这般,怕是把此事全然忘在脑后了吧。”
徐行:“……”
失策了,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人被当面拆穿,一般会有两种反应,一是羞惭,二是发怒,前者损耗自己心神,后者损耗他人心神,毫无疑问,徐行显然是后者。她神情不变,哼笑一声,道:“没忘,我请四长老来了。你师姑师叔也来,我们师门一同其乐融融,天伦之乐,不是很好?”
寻舟道:“那徒儿要多备两支笛子了。”
他口中说的“两支”,有可能只是代指“多”,亦有可能真的只是代指刚好两支。徐行先前刚说要让亭、黄二人也来,他若只备两把,那又想如何?这话中带有歧义,说不上错,要怎样理解都可,室间忽的一静,徐行将毛笔搁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抬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寻舟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三支。”
两字,将这明面上你来我往平静无波的素常氛围一瞬搅烂,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敲打,亦是仍含七分纵容的警告,寻舟微不可见地吞咽了两下,压下自指尖传来的微薄战栗,回视而轻轻道:“……徒儿知道了。”
第178章 开端你实在……该死啊!
#178
春间,佛诞日。
少林间绿树成荫,莲花正盛。并无护法周旋迎客,僧人仍是自在念禅练功洒扫,只有门前一座迎宾僧雕毅然挺立,左手直立,右手紧握,代指“禅武双修”。徐行率人走过一道木桥,抬眼时,一点冰凉忽的熨在她眼皮上,这方寸之地竟下起了太阳雨,小雨淅淅沥沥,一阵方停,丝毫没有折损今日高挂的耀目炽阳。
这座千年古刹间,红墙黄瓦皆饱经风霜,就是一些地界看上去有所破败,也并无他用的样子,少林依然没有拆除,而是谨慎地围绕着旧物再起新观。一开始这样也罢,长久而来,寺中就显得有些臃肿繁琐,只是山头够大,怎样都摆得下,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徐行颇具兴味地走了一阵,评价道:“总归比昆仑好。”
想起上次二人尚未继任时前往昆仑的不愉经历,亭画很轻地皱了皱眉:“……”
徐行的言下之意,就是“比起穹苍,还是差点”了。这非轻视,而是客观,管中窥豹,少林老屋不舍得拆,罪人不舍得杀,多久之前遗留下来的对立问题到如今没能壮士断腕解决也就罢了,反倒越演越烈——比起年年翻新修建、旧迹全无、一视同仁地将掌门当耗材的穹苍,那自然是差点了。
身后伪装成执事的黄时雨琢磨道:“这道路设置成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很难跑吧。”
“不算吧。也可以这么说,很容易将祸源囚在其中。”亭画见徐行越看越远、越站越高,在别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时先行把她扯下,低声道,“做什么?安分点!”
“究竟是如何我不清楚。”徐行将看向众生钟的目光收回,先看火路,再看风势,而后,笃定地伸出三根手指,“再不改改这个布局,少说要被烧三次。”
这地方实在太适合放火了。她都想好要从哪个所在点燃才让人救都不及,若是再摊上大半人不做事,运气好点说不定能一路烧到珈蓝宝殿。
“……”亭画睨她道,“你又知道了?”
徐行道:“内行的!”
她与亭画一路说说笑笑,一个扫地僧终是忍不住好奇,抬眼朝她瞥来,徐行眼神不闪不避与他对上,亭画不知又冷言说了两句什么,她“哈”一声,弯眼同时,这视线也跟着一掠而过。
曜光染奕面,人比风飒爽。果真人如其名,夭矫不群,即便徐行原不是在看他,这笑甚至不能分走一半,扫地僧仍是怔在原地,心如风过莲池,微微一荡。
徐行却浑然不觉有谁在看她,她边走边几分纳闷道:“少林还当真都是光头。不过,是我的错觉么,我记得少林是只收面目规整貌有佛缘的门人,原来这‘佛缘’指的是长得好看?”
字面上只是太过凶恶且歪瓜裂枣的不收,但自走进门开始,身着僧衣的守心僧一个比一个清隽,美僧俏和尚扎堆出现,连顶着光头都好看成这样,原先是怎样那更不必提了,徐行已经开始期待住持生得什么模样了。
亭画不接她这茬,免得她起了兴致,等会要去少林的澡堂子里捞她,那才是真正穹苍风评被害。亭画低声道:“你的伤当真恢复了?”
“骗你作甚。”徐行也低声道,“你都让第五峰的来来回回检查数十遍了,我说的你不信,她们说的你还不信吗?”
徐行那截小指头早就长回来了。这许多日子不动刀剑,野火都快生锈了。她说完,瞥了眼众人,才发觉只有她一人佩剑,于是默默将剑往怀中一塞,心中嘀咕,怎都没人拦我?
当然是没人敢拦她了。
珈蓝宝殿之内,徐行与亭画相继入席,此时殿内已然坐满,穹苍与东道主少林共分主位,余下四宗两两分在侧位,无极、白玉在主位左右手边,昆仑、峨眉则在末位,想也知道,这位置排布肯定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至少不是拍守心僧的脑袋想出来的,来往之间,秩序井然,的确比上次昆仑访学要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既是佛诞日,殿内的僧众都好好身着洁净的金襕法衣。少林中,守心僧需得剃度,对另一派则没有必然的要求,不过,徐行一眼看去,也无甚必要用头发来分别两派了,这面上的神情也再明显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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