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为何那样_熊也【完结】(335)

  神通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狂喜道:“烧傻了!烧傻了吧!烧死你这条装可怜的大尾巴鱼!!”

  “……师尊,我没事。”寻舟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把刺拔去……就,没事了。”

  徐行疑道:“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你从前都是怎样处理的?”

  “提……提前……”寻舟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方才溅出的水珠,道,“别叫其他人来……”

  “……”

  实在无法,徐行也只能加快速度了。体内有异物留存的确容易引起发烧,她自然不疑有他。

  寻舟昏沉淡红的视野中,看见她的模样。她似是本打算歇下了,未着掌门外袍,那些繁复庄重的饰品皆已卸下,只着一身单衣。已是深秋,夜风极冷,但她体内火气炽盛,无惧严寒,连扣子都未扣到最上一颗,领口微敞。为了不让寒潭的水浸湿衣袖,她将袖子挽起半截,小臂压在他腿上,随意束起的黑发随着她利落的动作一荡、一落,再一荡,再一落……

  寻舟一时有些恍然。现在,她终于不像是掌门,像是他的师尊。

  从前他出任务不慎受伤,仍是逞强,徐行大晚上自碧涛峰鬼一样闪进他屋内,一掌按在他伤口上,听他猝不及防痛叫出来,就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上药。那时她也是这样,随便束了头发,着一身单衣,昏黄的灯光下,不听话的青丝流出几缕覆在她侧脸,寻舟稚嫩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勾起的唇角,那唯一柔软的地方,不知为何,心中鼓鼓作跳,越跳越凶,又想伸手去捋开碎发,又想重重拉住她的手,却什么都不敢做,羞得只想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徐行见他红了脸,用指背搔了搔他下颌,像对待什么可怜可爱的小动物一样,笑嘻嘻道:“逞强的时候不嫌害臊,现

  在被我戳穿了,终于知道害羞了?在师尊面前还瞒什么,我不知道你吗?”

  那时他也以为自己只是因被戳穿了而羞恼。不仅徐行不知他那时究竟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是如今才明白。

  寻舟艰难地起身,背靠着寒潭的石壁,道:“师尊……不问我今日下山去做什么了吗?”

  徐行没抬头,道:“你要说早就说了。既然没说,那就是你的秘密了,不必告知我,那是你的自由。”

  寻舟道:“其实师尊不想要我有这样的自由吧。”

  徐行手下一停,而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让他住嘴的意思,寻舟当然知道。

  寻舟道:“掌门殿酉时后不见门客,有时执事想见都要先行通报,择日再谈。这么晚了,师尊没回偏殿,门人一来通报,便立即接见,并把我带上此处,师尊其实知道我不见了,心中不定,所以一直在等我回来吧。”

  “现在是什么时局。”徐行拿刀柄轻佻地拍了两下他的鱼尾,似在试图改一改这气氛,问道,“你在山下被打死算谁的?”

  寻舟摇了摇头,笃定道:“你明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容易受伤。”

  臭小子不识好歹。徐行心道,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是要如何?是仗着他现在发着高烧,十分虚弱,所以自己不便修理门户吗?……以及,这莫名其妙的香味是不是越来越浓了,已经浓到有点冲鼻冲脑的地步了!

  也不知寻舟究竟多久没有清理这些骨刺,还是因着一些缘由,生长得实在太快,徐行已将那些刺得最深、最大的杂质拔除,可还有零星的小碎片嵌在难以碰到的角落处,成色也并不浓郁,近乎要和外皮合二为一,极难分辨。她于是不再多言,继续专注手上动作。

  淋漓水声中,寻舟紧闭双唇,半晌,又不经意道:“师尊有没有想过,要寻一个能可辅佐自己的道侣?”

  “寻?上哪儿寻?有那么好找吗。”徐行忙碌道,“辅佐归辅佐,道侣归道侣,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我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只想让他安然自在,又怎舍得让人劳心费神。”

  她答得如此顺畅,想来近些日子没少被问过相似的问题。不仅是穹苍这些长老执事盯着,红尘间也没少探听消息,毕竟若徐掌门不幸罹难了能投胎到自己家的美梦破碎,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投胎到徐掌门家里了。只是可惜,徐行男色女色老色少色统统不近,后者达成的难度并不比前者低多少,更何况连去当殿内侍从这唯一的通路都被挡得密不透风,更是毫无办法了。

  寻舟不知怎的,对她口中的那个“他”,忽的生出一种酸沉沉的怨气来。

  这怨气一路上行,汹涌,逐渐演变成一种阴沉的怒火,快要将他那本就狭隘到只能装下一人的心肝烧得发狂。

  “能为师尊分忧,总比什么事都要你耽心好。师尊要挂怀的东西已太多了。”寻舟咬着牙,微笑道,“若是找个没用的,只会给师尊拖后腿。”

  徐行道:“哪有人找道侣是看有用没用的?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

  寻舟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

  徐行竟是花了足足一弹指的时间,才勉强想起来他口中的“书生”究竟是哪位!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还要再提几次?莫非过了八百年他也还要惦记着那个倒霉蛋?!

  “行吧。按你说的,要找有用的。”徐行懒得再掰扯什么书生不书生的事,反正说了他也不听,信口道,“上次无极宗几个来登门拜访,我看那少宗主修为不差,生得不赖,年轻有为。”

  寻舟道:“年轻有为?师尊和他一般年纪时,已是掌门了。”

  拿这个标准来找,能找出第二个才怪了。徐行道:“那二执事也不错,心细如发,知根知底。”

  寻舟道:“性情沉闷,和他待在一起都笑不出来吧。”

  徐行道:“你要这么说,满足全部条件的只有黄时雨了。”

  寻舟有一瞬似想反驳,然则话到喉头,却生咽了进去,徐行见他神色,颇觉好笑,刚想问他,你怎不继续说了?便后知后觉,寻舟要找理由,定要说什么“身份敏感、族别有分”,可这穹苍山上,身份敏感的并非只有黄时雨一个,和徐行族别有分的更不只有一个,他若是这么说,岂非将自己也一道扯进去否认了?

  可这“后知后觉”,还不如不要发觉。徐行一时也默了,好似再说什么也不对,她一语不发地将自己触手能及的骨刺清理完毕,随后,拍了寻舟一下,随口道:“喜欢什么不知道,但冷冰冰听不懂人话的肯定不要。翻身。”

  寻舟不动,一双眼仍是死死盯着她。虽是冷色,其中情绪却炙热到烫人,徐行加重了语气,加重了力道,道:“叫你翻过去。”

  他还是没有动作。徐行也不惯着他,伸手便要将他如烤鱼一般翻个面,手刚伸过,便被抓住了手腕,寻舟拽住她,欺身过来,皱眉道:“师尊,你当真有这个想法?”

  徐行真是莫名其妙。话都是他在说的,话头也是他起的,现在这么一副被始乱终弃之后委屈万分的模样又是怎样?她在峰上等了这许久,心情本就不太美妙,又把他抬上来、又是帮忙拔刺,等不到他两句解释,倒在这夹枪带棒的摆脸色给谁看?徐行将他手掰开,冷声道:“我有没有这个想法,也与你无关吧。”

  这一句话,彻底将寻舟激怒了。

  徐行手腕复又一紧,那只和人族比起来过于颀长的手扣着她,指尖利甲暴突,苍白到像一具尸体,寻舟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缓慢地笑了笑,重复道:“与我无关?”

  “师尊,你要找的那个人,能接受我吗?”这扭曲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目中似燃着火光,一字一句道,“就算能接受我,能接受你吗?”

  徐行沉下脸道:“放开。然后闭嘴,滚下去。”

  寻舟似是没听到她的警告,他像是将声音自牙缝中挤出来,无比清晰道:“接受一个自小在身边养大,情同至亲,却对师尊抱有不轨之心的徒弟?还是接受一个会无休无止地谋害他性命,你却丝毫不肯为此责罚的鲛人?好啊,师尊,你去找吧。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不会有人拒绝得了你。你找多少个,我就杀多少个,杀到没有人再敢靠近你为止!”

  “……”

  所有虚伪和平的矫饰,师徒间模糊的情谊,都被这句赤裸至极的话语顷刻间撕得粉碎。

  徐行一颗心坠入谷底,脸色已不能再难看了。她冷道:“你又明白,我不会为此责罚你了。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这要问你啊,师尊。”寻舟不闪不避地笑道,“是谁给我的底气?是谁让我得寸进尺,是谁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是我吗?你现在要告诉我,那都是我的错觉么?!”

  徐行道:“那是因为——”

  “因为我是你的徒弟?”寻舟近乎冷酷地道,“我不相信只有这样。”

  水花扑溅,簌簌作响,徐行被猝不及防地拽进寒潭,本就单薄的衣物霎时湿透。浸透周身的水极为冰冷,但比潭水更为寒凉的,是那鱼尾,冰凉的、柔软的、滑腻的鱼尾,带着水生物的模糊光泽,自她腿间缓慢地蜿蜒而上,微微撑开膝弯,直到环住她的腰间,像巨蟒绞住猎物那般,将二人的躯体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一起,徐行耳边甚至都能隐隐听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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