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秋道:“那两者缺一呢?”
“是人。”徐行道,“妖也一样。”
绫春道:“才不懂你说什么。不会要说什么大道理吧!”
“本来就不用懂。”徐行笑道,“道理这种东西,懂的时候多半就已经没用啦。”
三只趴在草丛里半天,那闯入者竟然还没到,脚程这么慢,定有古怪。
徐行正昏昏欲睡呢,忽的感到自己腰侧被很轻地戳了一下,绫春小声道:“我问你一件事。”
徐行道:“说。”
绫春有点忐忑又好奇地道:“你……怎么没变过原型啊?我好像……都没见你变回来过。”
她一直猜想,徐行的原型会不会特别大、特别硬、特别圆,是不是也是黑豆眼,肚子软不软。可是,连后枣都没见过徐行变原型,她又不好直接问“你是不是讨厌自己这样”,于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试探了。
徐行一停,有点无奈地道:“我不会啊。”
“不会?怎么会不会呢?”绫春不可思议道,“你就心中默念,我要变回去,不就可以了吗?”
“我要变回去,我要变回去!”徐行摊手道,“你看,大声念也没有用。”
说白了,她无法想象出自己变“回去”会是什么样,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况且,要真变成刺猬,她当人当习惯了,也不一定会更灵巧,所以就没有什么执念。但绫春不干了,她跺了跺脚,衣服霎时滚落一地,一只圆刺猬两足站立,叉腰叫道:“就这样啊!怎么能不会呢?你看我这样就很容易变回去了!”
徐行:“……”
她终于有点明白从前那些让她教剑招的人是什么感觉了。这样是哪样?又哪里容易?
但盛情难却,她只能硬着头皮按着绫春所说将双手握紧合拢,闭眼冥思。绫春一直在她耳边着急万分地狂念:“深呼吸!将心念沉入丹田中,一切回归本真,原始!然后,你开始想象,有一个今生最难缠、最恐怖的敌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她就要来抓你了!怎么办,必须逃跑!立刻调动全身的力量,将其彻底的爆发——”
随着绫春的话,一股奇异的力量竟当真自下而上涌入了徐行的胸口,猛地爆发!她霎时睁眼,眼前赫然躺着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
徐行:“……”
丹秋:“……”
“啊啊啊啊啊!!”绫春惨叫道,“爆发的方向错了吧!!怎么爆发到人家头上去了,现在打昏了可怎么办?!”
徐行将此人翻来检查,发觉她被自己下意识一个手刀打昏了,估摸半盏茶便会醒,松了口气。她难得有些纳闷地心道,这应该就是那个闯入者了,只是,这个人是普通人……没有修为。那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难道真的只是路过?谁路过会路过到这?
再看了几眼,徐行一顿,道:“哦,是她。”
绫春惊道:“这还是你熟人?!”
“不是。上次年关下山时,你不也看见过么。”徐行道,“酒楼旁边办丧事,那位大孝女啊。”
“……”这么一说绫春也想起来了。听说那还是个大家族呢,也不知内里争夺究竟有多乱。实在无法,徐行只能将这位路过的好生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她醒来自己回家了。
再至途中,徐行又是一停,道:“不对。”
“又不对?!”绫春抓狂道,“又有人闯进来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次来的不一般。徐行左右观视,很快择出一条小道,对绫春低声道:“带丹秋先回族内,我一会便回来。”
她沉下脸,绫春就一句话不说了,也不问什么,立即拉着丹秋钻入小道中不见踪影。没了俩小拖油瓶,徐行也不躲,只是悠悠跟在那动静之后,很快,隔着一道树影,她看见了闯入的那一行不速之客。
一共三人,两男一女,身量相近,都是陌生面孔,边缘处融合自然,不像是戴了面具。身上没有杀气,也无煞气,只是在找什么,看上去应该不是来找茬的……可是,现在出现在此的,不是来找茬的,也得是来找茬的。
徐行剑气扫落,三人前方树叶纷飞,她没一开始便下死手,只是用了点小伎俩,便将一行人搞得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的方位了。
眼见快一柱香过去,为首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见终于要出手了,徐行刚一提神,便看他万分崩溃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对着无人的方位道:“不玩了!玩不过!出来吧,我伤还没好呢,倒也不心疼心疼我?”
哪有人的招式是撒泼的?徐行一怔,刚捕捉到什么,便看其中一人转眼看她,笑道:“师尊,真要来不及了。”
余下那女子只是面色十分不善地顺着目光看来,似乎想说什么,顾忌到有谁在,硬生生又将话吞回去了。
坐在地上那人将伪装除去,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来。黄时雨笑嘻嘻道:“小徐行,我要走了。你真不来看我?算了,反正你不来看我,我也要来看你的。”
“……”
徐行的唇角略微绷了一下,她走出树影,竟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往寻舟那儿看了一眼。
是了。他说过,他能搬来的不止那些。
徐行看向坐着的黄时雨,他正弯着眼看她。自铁牢中诈死一遭脱身,他看上去装束虽仍是有些凌乱,但也比从前身陷囹圄时要好太多了。棕衣的束带上扣着一个酒葫芦,那些小本子全都没了,左臂一直软软垂着,抬不起来,看来伤的确还没好,并且不轻。
相视过后,只余默然。
不仅徐行不知还能对他说什么,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和徐行说些什么,才能不苍白了。
可是,他一定要再来见她一面才行。
黄时雨朝徐行招招手,道:“近一些啊。站那么远?才几年,就和师兄生疏了?”
徐行近了些,刚伸手,便感到一股力道将她往下扯去,黄时雨单臂揽住她,右手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徐行闭了闭眼,被他四翘的发丝扎得有点痒,过了半晌,终于听到黄时雨词穷般哑然道:“要……好好的。”
一盘溃不成军的棋局,两个身不由己的逃兵,三位彼此牵制的友敌,四柄天各一方的旌旗。
太凄凉了。
到最后,他也只能说出两句话,要好好的,和,再见。
徐行看着那两道身影没入鸿蒙山脉,逐渐消失在眼前,她很缓慢地吸了口气,在心中答道。
我会的。
以及,再见,再也不见。
第207章 可怖的承诺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207
山下游典的余热喧嚣仍未散去,衬得山上更是寂然一片,徐行目送二妖离去,直到再不见踪
影,才转向寻舟,面色如常道:“看来你真是长大了。怎么了,现在发现你师叔也很可怜,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
“依旧讨厌。”寻舟看着她,“但师尊想见他,不是吗。”
黄时雨和黄黎自穹苍诈死归宗,路上颇多艰险,稍有差池便会败露丢命,还要延及亭画,所以亭画一开始便没给他安排这条路,是寻舟领着临时改道过来的。改了道,后续亦要跟着改动,黄时雨不能留下太久,顶多也就几句话的时间——前头还跟她玩了快一柱香的捉迷藏。
徐行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是无奈。她道:“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她要问什么,寻舟自然是静静听的。徐行道:“你先前说,通道尚未正式关闭,收尾仍需四月?”
“在师尊这是四月。”寻舟道,“在穹苍是六月。”
“欸,还挺聪明。”徐行有些讶然地一挑眉,“谎报这个,不会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不发现又如何。”寻舟道,“即便六月之期到了,我说还要六月,又有谁能证实这究竟是真是假。”
这天赋只握在鲛人手中,鲛人族说完不成,那便是完不成,的确没人能证实真假,也无人敢赌。鲛人族身处东海,无论地上两族打翻了天,战火也烧不到海底一分一毫,这本是个绝对中立、能永远明哲保身的族群,但因为寻舟,一切都不一样了。
实话说,他的回归,给徐行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也是她近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利用,还是不利用。
她手中能握住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只剩一柄剑而已。白族孱弱,几乎没有武力可用,唯一的武力也因火龙令的封存而沉寂。黄时雨回族,鬼市势力自然脱离掌控,以从前的状况来推断,三年时间,够鬼市换十来个主人了。再观穹苍……无论谁来都能看出,此时她和亭画的路是截然相反的,甚至可以说,是注定要刀剑相向的。
若要达成目的,就必须有一个势力。一个足够强大,能够参与角逐的势力,不管如何,一定要有,才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局势中凿出一隙生路——
鲛人族完美符合这个条件,但她此刻全身上下的筹码,就只剩寻舟对自己那份虚无缥缈的……的感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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