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只有走近了，踏入这片竹林之中，被其中的毒蛇咬过，你才会知道，这所有人都觉得是完美的男人，到底有多毒。
“杜姑娘。”恰在此时，书房里的小厮从其中走出来，对她行礼道：“大爷请您进去。”
杜鹃红捏了捏袖子里的东西。
微微硬的薄纸张的触感，隔着一层袖子，贴在她自己的掌心。
这一层薄薄的纸给了她一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书房中。
齐山玉的书房很大，宽阔，进去后迎面便是一临窗桌案，其余四面墙上都做了贴墙落地大柜，其内摆着各种书画笔墨，人还没进来，一股笔墨书香气便扑面而来。
杜鹃红踏进来后，就看见齐山玉坐在书房案后。
他显然还醉着，雪白的面泛着几分红意，身上的酒气经过时间沉淀发酵，微微泛着几分酸味儿，窗口的风吹到他身上，那个味道便与这书房之中的墨香气混在了一起。
杜鹃红屏了屏呼吸，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见了他该行礼，所有夫人见了夫君都要行礼，但今日杜鹃红就是没动。
她站在那儿，问：“大人有事唤我？”
坐在案后的齐山玉还醉溺在沉沉酒气之中，听见她的话，齐山玉抬眸看她。
看见了她身上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衣裙，齐山玉眉头拧得更厉害，却不愿意开口去讲她这些，这种女人家家该穿什么衣服，做什么样式的装扮，该是嬷嬷管教她的。
他只问她：“今日你的嬷嬷说，你与旁的夫人结识，将你弟弟调来了长安，可有此事？”
杜鹃红点头，道：“有。”
她其实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好事落在她头上。
以前所有人都跟她说，女人只能弄后宅的事儿，只能等着男人来给东西，想混出什么模样，都要看自家的男人什么样，女人的命运就是拴在男人身上的，她想让她的父亲安度晚年，想让她的弟弟出头，就得去讨好她的夫君。
她一直都这么信的，直到她来了长安，才发现不是。
她在长安这个地方，遇到了太多的，不一样的女人。
她第一个见的是宋知鸢，她夫君的前未婚妻，她以为她们的身份碰在一起，对方会找她的麻烦，亦或者会讨厌她，但并没有。
这位宋姑娘很温和的告诉她，齐山玉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跟齐山玉出了任何问题，都一定是齐山玉的错。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女人是可以说男人错的。
这位宋姑娘看透了她的窘迫，为难，和那些微妙的嫉妒，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厌恶她，甚至，宋姑娘选择帮助她。
宋姑娘与她没有交情，大概只是看她可怜，见她困在一个小小井底出不去，所以往下伸了一截手，将她从井底下捞出来。
宋姑娘想让她看看这个天下，没有男人，她也能活。
杜鹃红不知道怎么活，没有人教过她，宋姑娘就顺带教教她，女人和女人之间，就算是敌对，也都带着悲悯。
这位宋姑娘邀请了一些长安城中的其他夫人，让她们带着她出去游玩，吃茶，看戏，她们教会她很多事。
比如，女人想在长安城里活得好，不止需要一个男人，还需要很多钱。
她可以倚靠她的夫君，但不能只倚靠她的夫君，
可以购置店铺去投资，可以让自己的丫鬟出去做一点小生意，以钱养钱，这些姑娘夫人们都笑呵呵的告诉她，真把“侍奉夫君”那一套听进去的才是真的蠢。
后来，她发现，女人不止可以说男人错，女人还可以比男人强。
自从大陈改了大万之后，女帝开了允许女人出门经商减免税收的先河，她便看见了很多比男人强的女人。
连带着她自己，也因此得了很多便利。
杜鹃红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世上，她不能去倚靠任何一个人。
夫君也好，父亲也好，弟弟也好，母亲也好，妹妹也好，她哪一个都倚靠不了。
大树底下从来生长不出野花，能替她遮风挡雨的人，也一定会让她不见天日。
她只能倚靠她自己。
所以她努力出去开店铺，赚钱，想方设法地打听各路夫人的喜好，后来得知一位夫人要去上香，她特意去偶遇。
她“恰好”救了一个有一点麻烦的夫人，通过这个夫人，去了另一个圈子。
她开始明白了齐山玉的钻研，然后她也开始钻研。
男人有男人的钻研法儿，女人有女人的钻研法儿，她付出了一些东西，就会得到一些东西，老天爷是公平的，只要你肯付出努力，你就能得到回报。
所以她得来了一个机会。
她利用这次机会，将自己的弟弟调来了长安。
而齐山玉在听到她的确认之后，脸色越发不好。
他不喜欢杜鹃红这种越过他做事的行为，更不喜欢杜鹃红这种在外面私自结交旁的夫人的事儿。
他道：“你与旁人来往，可是打着我的旗号出去的？”
杜鹃红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行径，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他的人？
“大人放心。”杜鹃红道：“我与旁的夫人交集，都只用[杜家女]的名号与其来往，不曾打着大人的名号出去给大人惹麻烦。”
见她如此懂事，齐山玉的眉头才算是松了些，但他还是道：“日后你少出门，什么宴会都不必去，我——”
他不喜欢杜鹃红出去抛头露面。
虽然他并不喜欢杜鹃红，但是杜鹃红既然在他的府里，就得按着他的规矩来，而就在他即将说完的时候，杜鹃红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齐大人。”
齐山玉不满的看向她。
杜鹃红怎么能打断他的话？
而这时候，那站在书房中的女人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走上前来，放到他的案上，道：“鹃红自来长安多年，一直在给大人添麻烦，实属不该，当初的婚事，也非你我所愿，蹉跎了大人多年，是我和我们杜家的过错，现在杜家子弟来了长安，鹃红便不该再赖在齐府，给大人添麻烦。”
说话间，齐山玉看见了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退婚书。
齐山玉怔怔抬头，就见那杜鹃红又说：“我们两家虽然议过婚事，但是我与大人至今不曾拜堂成亲，我也从不曾是齐夫人，现下不如一拍两散，各自欢喜。”
齐山玉跟杜鹃红互相蹉跎的这几年，齐家老太爷每问一次，听来的都是“不曾拜堂不曾入洞房”，“大爷怨恨杜家女”这样的话，齐家老太爷也早都后悔了。
大万都二年啦！这对夫妻俩还没洞房呐！这是真要拖延一辈子吗？
不止是夫妻不和，齐山玉连东水那头都不去信了，这口气真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去。
早知道齐山玉气性这么大，他当初就不做这个主了。
只是齐家老太爷也拉不下脸去真将杜鹃红再接回来，只能这么拖延着。
拖到杜鹃红那头自己给东水写了信，齐家老太爷忙不迭的答应了。
齐家老太爷自知有愧，还给这位上长安的杜家子塞了不少银子，杜鹃红也顺利拿到了这一封退婚书。
“退婚书敬上。”杜鹃红垂眸道：“我日后，不会再堵着大人的心，碍着大人的眼了。”
齐山玉震在原地，第一回抬眸，认真去看杜鹃红的脸。
她长得不算好，平庸，略胖，丢在人群里一眼都瞧不见，而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斩钉截铁说这些话的时候，让齐山玉冒出来一股凉气。
怎么能呢？
他想，她怎么能走呢？
这个女人应该认命，应该老老实实在后宅里缩着，跪着，哭着，别人给她什么，她就接过什么，给她苦难她就哭着咽下去，给她好东西她就感激涕零的磕头，这才是女人啊，她怎么能自己站起来走啊？
他生命中第二次碰见自己走的女人，第一个是宋知鸢，但宋知鸢出身高贵，有贵友，有娘家，杜鹃红又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她怎么就敢走呢？
齐山玉不明白，齐山玉很生气，气这些女人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去自找麻烦！
为什么？凭什么？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凭什么敢离开他？
但没人给他答案。
杜鹃红已经退后两步，从书房出去了。
她在这里憋了太久了，终于能离开这里，轻盈的就像是一只鸟，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想飞出去，飞出去，飞出去。
她知道外面不一定会很好，离开了安全的屋檐，她这只鸟会碰见蛇，会碰见风雨，会碰见打鸟的孩童，她的嬷嬷还会尖叫着晕倒，但是都没关系。
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卸下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
她欢快的离开齐府，带着她的嬷嬷，她的嫁妆，去往她在长安城租赁下的新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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