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刻，厢房里边传出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耶律青野整个人都打了个颤，他抬起头去，正听见厢房之中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
“是个男儿，是个男孩儿！”
“快包起来，包起来！”
旁边儿的丫鬟才刚刚将刚生出来的孩子抱起来，榻旁的稳婆便高声喊道：“第二个也生出来了！”
这俩孩子都是一个跟着一个出来的，第二个没费多少功夫，直接顺着就出来了，稳婆抱起孩子，高兴的直喊：“是个女儿，是个女儿！”
一整个厢房里的人都在欢呼，两个稳婆抱着孩子便门外跑。
产房的门一开一关，里面的人裹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中药气一起跑出来，奔向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还怔怔的坐在池塘旁。
他看到稳婆手缝里的血迹时，竟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人像是木在了原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竟然有一种，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恍然隔世的感觉。
两个稳婆抱着两个孩子，一起走到耶律青野前头来报喜，宋知鸢这一胎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一起被送到耶律青野眼前，让耶律青野手指发麻。
这是他的孩子。
俩孩子都不大，也就小臂长，皮肤发红发皱，没有牙，也没睁眼，看起来也就那么小，但是声音却很大，哇哇的哭声重叠着响起，几乎要刺进他的耳膜里。
稳婆似乎说了“王爷来抱一抱”之类的话，可耶律青野动不了。
孩子，这就是孩子，是一个十分脆弱的宝贝，他甚至都不太敢碰。等了两息，他才慢慢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其中一个孩子的脸。
好软。
这小脸蛋，软的就像是一层绸缎，顺顺滑滑。
见耶律青野发怔，一旁的稳婆便笑着说：“王爷，这是您儿子，先生下来的长子。”
说话间，稳婆还道：“四月风还是有些寒，孩子还小，老奴抱孩子回屋去，先叫乳母给喂喂奶吧。”
因王妃要生产，所以府里早已请过四个乳母，专门伺候这俩孩子。
耶律青野的唇瓣颤了颤，才挤出来一句：“速去。”
俩稳婆抱着孩子离开之后，耶律青野才算是回过一口气儿来，让人忙带着早就熬好的补身汤药进厢房。
厢房里的丫鬟正在换整褥铺地面，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散，他走到外间，便被里面的嬷嬷拦住。
“王爷留步。”守门的嬷嬷道：“里头的事儿还没完呢。”
耶律青野问：“不是已经生下来了吗？”
“生下来之后还有呢。”嬷嬷回道：“孩子是好了，但王妃的骨头还要正一正，女子生产后，骨节错位，腹部撑大，体内还有些血水残留，都要处置。”
骨头要按压掰正，腹部要用力摁下去，体内的血水要一点点挤出来，最后再用厚厚的布条将腰腹缠起来，将被胎儿挤的满肚子乱窜挪位的五脏六腑重新掰正回来。
生孩子听起来，重点是“生”，但是生孩子之后，所有的问题却都是女人自己承担。
只是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孩子”给吸引过去了，以为孩子生完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其实对于生孩子的女人来说，生完之后，还有很多磨难。
人的身体被撑大，又生出来那么大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还如同原先一模一样呢？她肯定需要一定时间与手段，来将本身的状态调整回去。
耶律青野便按下焦躁的心思，道：“速去。”
他在外面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内间里的丫鬟才出来，迎他们进去。
——
厢房里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都换了一套干净的，宋知鸢躺在床榻间，身上盖着一层薄被，额头上满是浸出来的汗。
汗水将她的头发都浸湿了，黏糊糊的贴在额头上，唇瓣上也没什么血色——生孩子本就很痛了，刚才药娘摁腹缠腰更痛，痛的她浑身发抖。
生孩子的时候其实晕过去一次，又被疼醒过来，好不容易生完了，被摁腹又快疼晕过去一次，现在人倒在这里，但魂儿好像已经飞了，人倒在这，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痛。
身子像是被马车撞飞，万马踩踏过后，被一点点拼凑回原先的样子。
现在她虽然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型，但是她的骨头早都碎了无数遍了，每一个骨缝里好像都浸着疼意。
疼，疼，疼，疼，疼。
疼的她说不出话，不想动作，甚至睁不开眼。
她之前没生孩子的时候，总觉得这事儿没什么难的，别的女人都能生，她凭什么不能生？但她真生过了，她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正在这时候，她听见一旁传来放轻的脚步声，随后身侧贴过来个人，哄着她喝点东西。
一听见这声音，她就知道是耶律青野。
他如以前一样，来哄她吃点东西。
宋知鸢微微张开口，一勺子养身汤便顺着喉管钻进了胃里。
温热的汤药落到身上，似乎缓解了疼痛，宋知鸢想，真好，他们有孩子了。
如果是为了耶律青野的话，这趟鬼门关也没白走。
“鸢鸢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耶律青野在她耳畔轻声夸她：“鸢鸢是天底下最英武的人。”
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这生育之恩，比山还要重，比海还要深，她让他做成了父亲，这应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没有人比他的鸢鸢更厉害了。
宋知鸢轻轻的哼了一声，侧了侧头。
耶律青野顺势贴靠过来，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用脸颊蹭着她的脸颊，肌理相贴的瞬间，他才觉得他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他差一点也死了。
“汤里下了点麻醉散和迷药。”耶律青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淡淡的怜惜，他伸手，用棉布轻轻的贴在她的脸上，吸去她脸上疼出来的热汗，道：“你喝完了睡一会儿。”
睡眠是最能补身子的东西，不管是多难熬的疼痛，只要睡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就会好很多。
宋知鸢又喝了几口参汤，低低的“嗯”了一声，在他的目光中沉沉睡去。
这是很好很好的一天。
第119章 北江日常9
宋知鸢睡去之后，耶律青野才起身从厢房中出来，去往隔壁的春凳房去。
他出来时，他的军医就眼巴巴的在他外面等着。
这次宋知鸢生产，不止药娘和稳婆来了，军医也来了，只是因为军医是男人，所以不到危机时刻不曾进去，只在外面等候。
见王爷出来，军医实在是松了一口气。
王妃与王爷伉俪情深，若是王妃这回没挺过来，王爷日后怕是也要萎靡不振了。
眼下，军医跟在王爷身后，瞧见王爷游魂一样往春凳房走。
春凳房与宋知鸢的厢房相距不远，绕过池塘百十步，就能瞧见春凳房。小儿六岁之前，都住在春凳房，直到六岁，才会分出去，住自己的院子。
耶律青野走向春凳房的时候，感觉十分新奇。
这是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只是第一次，要去看望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
这四个字给他贫瘠无趣的生命添了一些颜色，让他那些暗色的人生中，多出了一些绚烂的，温暖的东西。
他沉醉在此，连这一条短短的路，似乎都走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到春凳房的时候，房中两个孩儿刚被乳母喂过，现在都吃饱喝足，盖着凉丝薄被，沉沉的睡了过去，由宋知鸢的贴身丫鬟蓝水亲自看着。
别看蓝水岁数小，却是宋知鸢从长安贴身带过来的丫鬟，根正苗红的王妃党，来了北定王府后直接荣升大嬷嬷，再加上耶律青野之前没有女人，也就没有“后宅”可言，所以现在王府里后宅里的那些事儿几乎都是蓝水一手接管。
眼下，蓝水正盯着两个小主人看。
这是王府里唯二的两个小主人，是从姑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一块肉，身上流淌着姑娘的血脉，所以蓝水瞧见了这俩小主人，便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多么可爱的两个小孩子啊。
等耶律青野进门后，蓝水才行了一礼，退至到厢房外。
春凳房内便只剩下耶律青野和军医两个人。
他父母年少时便不记得什么模样了，只剩下一个养子烂泥扶不上墙，浪荡在外也不曾回来，亲缘寡淡，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两个孩子被摆在两个摇篮之中，一粉一蓝来区别男女，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儿一起睡着，看的他心里一阵酸软，复而又流淌出甜蜜的汁水来。
这就是他的孩子。
他望着那俩孩子，怔怔地盯着瞧，怎么瞧都觉得好，倒是一旁的军医笑呵呵的道：“俩孩子发根发红，像王爷。”
耶律青野恍然去看他们的头发，确实瞧出了些许稀疏的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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