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还带着笑的好友骤然僵了一瞬,脸上的笑似乎都凝在了一起,只定定的望着他看。
梦中的红烛珍珠、满床桂圆花生都如同破镜般骤然碎去,呈在齐山玉面前的,是热闹的婚宴,和满桌的同僚。
除了好友以外,旁人也都听了这话,不由得哈哈笑道:“齐大人还未成亲,就开始惦念了,这要是成婚了还得了啊?”
齐山玉一生循规守矩,端正持礼,现下喝了几杯酒,半梦半醒间竟叫出了个女人名字来,纵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也够惹人笑去了,他神色几变,最终抿了唇,不言语。
同桌的人看他如此,便知道撬不开他的嘴,便笑着去问一旁的人,道:“耶律大人可曾见过齐大人的未婚妻?这得是何等美人儿,勾的齐大人如此意乱!”
被众人问询的耶律青野坐在齐山玉的身旁,手中正握着个酒杯喝。
他生的也好,却与齐山玉大不相同。
齐山玉生的端正,人如竹,不蔓不枝,温润生光,恪守礼节,满身君子骨,像是一块玉,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而耶律青野生的桀骜,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身后的竹影落在他身上,似是一副水墨画映在他的眉眼间,风一吹就飒飒的响,远远一望,就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耶律青野是出了名的性傲,是京城最惹眼的小将军,他看谁都是一副寒芒毕露的模样,下颌紧绷,手臂上有淡淡的青筋鼓起,宽肩窄腰,身穿着一身武夫玄色长袍,正靠在椅上饮酒,瞧着恣意懒散,一副五陵年少、谁都瞧不起的模样——他也确实有这个本事,耶律家世代从军,他有从边关打出来的赫赫军功。
耶律青野似是也饮醉了,并不回答对众人的问话,只又饮尽一杯酒,莫名其妙的拧起了眉头,一副走路上突然被狗咬了、强忍着不发火的姿态。
旁人隐约意识到不大对劲,耶律青野似乎极不喜欢那位宋姑娘,但是听了个名字都冷脸,他们便立刻三三两两的转个话题,没有再说。
他们都生的俊,却又是不一样的俊,一个温润如玉眉目雅致,一个傲然散漫暗藏锋芒,席间柱上的琉璃灯盈盈的亮着,如水一样的光泽落在他们两人的面上,似双月争辉,各有美处。
婚宴上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耶律青野烦躁下真正的欲念,也没人注意到齐山玉的变化。
在众人没瞧见的地方,齐山玉有片刻的晃神。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不喜欢宋知鸢的,他是齐家子,生来就是为了权势,为了站在权臣的山巅,女人只是他开枝散叶、掌管内宅的工具。
以前宋知鸢给他写信,约他相见,他都不曾动摇过这个念头,可是在方才那个荒唐的梦后,他突然有些——
想见宋知鸢。
但这点念头刚一窜起来,就被齐山玉压下去了。
宋知鸢以后会是他的妻,他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他不必私下相约、违背礼数。
比如,再过三日,就是宋知鸢的及笄宴,他大可以去参宴,名正言顺的见,及笄宴后,他与宋知鸢成婚,他可以日日去见。
这样一想,齐山玉心底里就涌起了几分说不出的感觉来。
似是做了一首很好的诗,坐在学堂里,等着夫子称赞他的前一刻,每一息间,都带着让人愉悦的气息。
他很期待。
此时,新郎正走过来敬酒,一群人起身饮酒,宾主尽欢间,宴席已到了末尾。
人群三三两两的行向宅院外,齐山玉想要邀约耶律青野同行。
两人是多年好友,对彼此颇为熟悉,每每宴后,都会一同乘马车离开,但今日他去邀约耶律青野时,却见耶律青野三两步上行,与旁人共行离开了。
齐山玉便当耶律青野是有私事,只转而自己走了。
他自行登上马车离开时,行在人群中的耶律青野突然回眸,在月色下,隔着人影花灯,望向了齐山玉的背影。
只这一眼,就让他烦躁万分。
他骤然回过头来,甩开所有人,独自一人在夜中疾行。
彼时夜深,浓云掩月,京城街巷间夜有宵禁,即将临近禁时,所以街巷间鲜少有人。
所以现在,只有明月清风我。
他沿着街巷走过,脑海中却全都是——宋知鸢的脸。
宋知鸢。
宋家刚找回来没三个月的姑娘,同时,也是他好友——齐山玉的未婚妻。
其实,他遇见宋知鸢比齐山玉更早。
那一日,应是宋知鸢第一次来京城,恰逢春日,他与一群狐朋狗友骑马出城、去城外荒山春猎,恰好经过一队马车。
两相碰撞,他们的马惊了对方的马,导致对方马车差点侧翻。
他下意识放慢马速,正看见宋知鸢坐在宋家的马车上撩开车窗帘子。
那时候宋知鸢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几分恼,随手抓了几颗瓜子,在马车窗里冲他们扔掷过来,胭红的唇瓣念念有词,骂他们冲撞马车。
第143章 宋知鸢番外7
耶律青野的马慢了两步,恰好经过她,她又抓了一把瓜子,“啪”的扔过来,砸到了他的马上。
那瓜子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在他的四周,让他心头一跳。
耶律青野头一回见到这么有趣的姑娘,有仇当场就报,张牙舞爪,鲜活又热闹,这性子好得他喜欢,他忍不住抬头看她,看了一眼又一眼,记住了她的脸,也记住了宋家的马车。
后来他去春猎的一整日都魂不守舍,一只猎物都没打到。
等到他回到京中后就开始打探她的身份,本想问一问是宋家的何门亲戚,却不想,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她是宋家真假千金里的真千金。
她在漠北长大,读书甚少,没什么规矩。
她跟宋娇莺不和,常有争斗。
宋府和齐府有婚约。
宋知鸢对齐山玉一见钟情,百般示好。
齐山玉在宋家两姐妹之间,选了宋知鸢。
他们的婚事,就定在及笄宴后。
想起来方才齐山玉在席间半醉半醒间唤的一声“知鸢”,耶律青野心口就像是塞了一块寒冰,冻着他的骨肉,让他深觉耻辱。
他与齐山玉多年好友,怎能去想齐山玉的未婚妻呢?
但是他心底里又有隐晦的破坏欲,想将这天底下的一切都撕烂,想将那些讨厌的人踢到天边去,这偌大的京城里只剩下他与宋知鸢。
这种欲念在暗处滋生,见风就长,吞噬他的血肉,填满了他这一张皮囊,他看着还是以前的耶律青野,但皮下早不是那个人了,那些阴暗的心思撺掇着他,让他想去做点什么事。
做一点也好,说不定,就差这一点呢?
月下长巷里的少年将军隐于暗处,一张面似焦似躁,时冷时恼,最终,还是没能去做。
他不肯的。
他生来性傲,自有一番根骨,从不肯向阴谋诡计低头,自然也不愿变成拆人姻缘、满肚阴损的恶人,更不屑去逼爱于女人。
他不该再想她。
耶律青野暗暗咬牙。
他束着满身贪欲,在月下独行,漫无目的的在京中逛了半夜,直到天明,才回了耶律府。
耶律府位于京中白虎街内,四进大宅,他回府、途径花园时,瞧见花园花阁中一片闹,其中鬓影飞香,远远一望便知道,是他的妹妹耶律清月又宴请手帕交来吃茶了。
他们耶律府一共一子一女,父亲远在边疆,前些时日,老宅祖母病重,母亲前去侍疾,府内上无人压着,他那妹妹就乐开了花,没事儿就在自家摆宴,招来一帮姐妹。
他途径花道时,正好听见花阁里面的几个姑娘在讨论宋知鸢。
她们都是宋娇莺的好友,谈论到宋知鸢的时候,自然字字句句都说宋知鸢的不是,讥诮宋知鸢不同文墨,不懂礼数。
“过几日及笄宴,都不知那宋知鸢能演奏出个什么曲儿来。”
“听说这门婚事是她硬作来的,因为她是后回来的真千金,宋府的人都让着她,所以这门好婚事才落到她头上。”
“可怜了齐大人,要娶这么一个女人回去,日后说不定闹出来多少事呢。”
那些字字句句皆尖利嘲讽,耶律青野听的眉头紧蹙。
一群姑娘家,在背后如此说人长短,实在无礼。
那群姑娘们远远见了耶律青野,全都闭了嘴,匆忙举团扇掩面——元嘉年间虽比先朝开放,但官家女子规矩还是多些,不能私见外男。
耶律青野也守礼,转身离开,只是在离开之前,叮嘱了一旁的丫鬟。
“莫要叫你家姑娘再议旁人是非。”
丫鬟战战兢兢的应下。
耶律青野则压着一股无名火,从此处离开。
他回到书房中后,将自己摔扔进临窗的草席矮塌上,窗外正有夏风拂过,他看着头顶上的横梁,想,他绝不会再沾染宋知鸢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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