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鸢倒也没有去戳破这件事,只是声线温和的说:“耶律大人是好人,之前宴上肯为我解围,我才斗胆来请您再帮我第二回。”
她倒不是那种仗着别人自己喜欢自个儿,就胡作非为的人,她也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来找耶律青野。
古代女子生存向来艰难,不是倚靠这个,就是倚靠那个,她们自己是立不住的。
如果碰上个好家人,那还好,但是宋知鸢这类的——只能往外去找了。
耶律青野这时候已经调整好心态了。
宋知鸢不喜欢他其实也不要紧,只要宋知鸢没喜欢上别人就好,近水楼台还先得月,他将宋知鸢这件事情安排好了,以后他们也定然有再相见的机会。
他们俩谁都没提“宴上送花”一事,好像都将这件事当成了一个解围的小事情盖过去,只探讨了几句宋知鸢口中的神物。
这神物是宋知鸢借助重生后世的机会弄到的,被她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郑重的交给了耶律青野。
“若是这东西真有宋姑娘所说这么好,宋姑娘想要什么奖励?”耶律青野问她。
他对宋知鸢所说的东西将信将疑,但是还是想问问宋知鸢想要什么。
如果这东西没用的话,他想看看,他能不能给宋知鸢想要的东西。
宋知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想离开宋府。”
她不想再和这群人争了,重活一世,她想过自己的日子。
第151章 宋知鸢番外15
听到宋知鸢这么说,耶律青野愣了一瞬。
他自小读书,从不曾听过有人说离开家门——甚至,在大陈中,分家的人都很少。
大陈是宗族制,常常是三代四代人生活在一起,基本上一家老小从生到死都在一个宅院之中,家族内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人口兴旺”,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宗族兴旺,下面的人才能过得好,不然一个人单打独斗,出了府门,连路引都没有,找也找不到什么好活儿,甚至到了远郊一点的地方,被人害了,旁人都不知道。
有时候人死了,直接就扔山里了,官府可能都不管。
在官府之下的一些村庄里,基本都是村长断人生死,所以宗族十分重要,离开了宗族的人,都很难混出什么好来。
在未开化的土壤上,很多东西都是落后且野蛮的,律法不到乡村,有些时候,只有人多,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欺负。
所以听宋知鸢说想离开家,耶律青野难免怔愣。
他盯着宋知鸢看了一会儿,后低低的叹了口气。
“你在宋府里吃了很多的苦。”他说。
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谁都不想抛下安稳的生活。
宋知鸢垂下眼睫,低声说:“所以,还请耶律大人帮我。”
她一个女人,离开了宋府,出去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以献物一事讨到些好处,让她自己得以立身。
耶律青野点头道:“我明白了。”
两人久久无言。
直到宋知鸢推过去一盘绿豆糕给他,耶律青野才回过神来。
他一抬眸,就看见宋知鸢笑着对他说:“若是一切顺利,回头知鸢当宴耶律大人。”
耶律青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手又开始抠自己衣裳,他绞尽脑汁,终于挤出来一句:“在哪儿宴呢?宋姑娘喜欢吃点什么?”
宋知鸢看见他耳朵都红了。
她撑着下巴去看耶律青野。
时隔两辈子,她终于能将她走错的人生掰回正途,那些错过的遗憾,没有弥补的愧疚,终于有了机会弥补。
“我听人说,长安护城河外有一家酒肆,里面有炙烤羊乳羔,是。”宋知鸢垂下眼睫,轻声道:“若是有机会,想请大人宴饮。”
这酒肆是很出名的酒肆,闻名长安,很多人都去吃过,耶律青野更是去过不知道多少回,他早就吃过了,甚至都有点吃腻歪了,可是当宋知鸢提起这里的时候,他突然间对这间酒肆充满了期待。
他的口舌生出津水来,他的胃生出期待,他的骨头甚至都隐隐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即将冒出来,在他的身体里跳跃。
他捏紧了宋知鸢给他的小盒子。
小盒子是木头的,捏在手里硬邦邦,他微微一动,里面的东西就也跟着晃动。
他现在还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已经开始期待这个东西真的交出去的时候,能够改变一切的那一天了。
两个人在茶楼里说了一会儿话,从最时兴的话本衣裳说到朝中的新鲜事儿,最后眼见着时辰渐晚,才互相恋恋不舍地分开。
耶律青野送宋知鸢回府。
碍于男女大防,他没有和宋知鸢一起走,而是瞧着宋知鸢上了马车,自己跟在后头,远远目送她离开。
宋知鸢贴着窗户坐,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马车旁边的耶律青野。
耶律青野知道她在看他,但他假装看不见她,只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他们都知道她在看他,他们也都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但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明白他藏在下面的心意,他懂她身陷囹圄的为难,街上人流如织,马车慢了又慢,两个人静静的用自己的方式在靠近、陪伴彼此。
——
宋知鸢跟耶律青野在路上磨磨蹭蹭的时候,宋府的人也没闲着。
宋娇莺去看过查账的宋夫人之后,就去看了宋白秋。
宋白秋之前被宋知鸢推下阁楼,现在还在府中疗养——伤筋动骨一百日,宋白秋起码三个月不能出行。
但他们大户人家要脸面,不能对外宣称姐弟不和这种事,打碎了牙都得往肚子里咽,所以宋白秋一直养在后宅,谎称是惊了马、摔断了腿。
腿断了,自然不能出门,又因为心里憋屈,所以宋白秋一直都在生气。
生气时的小少爷打骂小厮都是常事,也不肯配合吃药,每天在自己院儿里折腾,宋娇莺到宋白秋院子里的时候,宋白秋正拄着拐杖,大骂阻拦他的小厮。
“哎呦——小少爷,您这腿还没好,不能下去乱走啊。”
眼下距离宋白秋受伤连一旬都不到,大夫还叮嘱要卧床休息的时候,小少爷非要下床去找宋知鸢。
“让开!”宋白秋大吼道:“我要去找那个贱女人!”
要不是宋知鸢推他,要不是宋知鸢推他!!他怎么会断一条腿?
母亲被宋知鸢那个女人骗了,不肯惩处宋知鸢,那他就自己来!他非要去打断宋知鸢的双腿不可!
但是任谁都不知道不可能嘛!
宋府是有规矩的府门,宋夫人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行事向来都有章法,不会纵容那些小孩们胡作非为,越是嫡子,越要教导的好,宋白秋之所以落了个这么样的下场,就是因为他咎由自取,就算是宋夫人再不喜欢宋知鸢,也不会不讲道理的偏袒一个胡闹的儿子啊!
所以那头的小厮苦口婆心地拦着:“少爷啊,您还是先好好休养吧。”
三少爷发一次疯不一定会死,但他们这些当小厮的一定受罪。
之前少爷去给大姑娘找麻烦、爬大姑娘阁楼的时候的一批小厮都被处理了,因为这批小厮带坏了主子,没有及时向上通禀。
宋夫人仁善,没把他们打死,只把他们赶出了府门去,但是赶出了府门,也没什么府要他们了呀!他们在大户人家里当奴才,出去都被人高看一眼,现在只能去找别的营生,哪里能找到什么好的?外面的府门也不要他们这些犯了错的家奴啊!
前人之鉴就摆在这里,他们剩下这批小厮是死活都不肯开口,不肯放宋白秋出去。
宋白秋更生气了!
之前被宋知鸢害的断了腿,现在就连一个小小的小厮都敢忤逆他!
他正费力地抬起拐杖要打这小厮的时候,宋娇莺正从廊檐外绕过来。
“白秋!”宋娇莺喊着弟弟的名字,快步走过去,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弟弟,低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白秋看到了宋娇莺,原本的愤怒顿时化成了委屈,他脑袋垂下来,低声唤了一声:“姐姐。”
他跟宋娇莺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把宋娇莺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了,也正因为这样,他比宋娇莺还不喜欢宋知鸢。
他不喜欢宋娇莺因为宋知鸢回来之后退让的模样。
他觉得,宋家不是不能有一个宋知鸢,但是宋知鸢是后来的呀!宋知鸢也可以回来,但是不应该让宋娇莺退让,也不应该让宋娇莺不高兴,因为在他心底里,宋娇莺才是他的亲姐姐。
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血缘姐姐,和一个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姐姐,他当然选择从小一起长到大的。
他还太小,讲话不懂道理,做事只动感情。
如果他长大一点就该明白,人的道理,不是建立在爱上,而是建立在规矩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爱不能改变律法,不能因为他爱宋娇莺,就一直去袒护宋娇莺,这种袒护,反而是一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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