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此事轻易退让了,那以后岂不是郦家都要低乔家一头?
郦家连自己的门客属吏都护不住,莫说让人寒心了,便是以后连英才都不会愿意投入郦家门下。
真是面子里子都失了。
郦太后一时犹豫,为着郦家的事,她不愿出面替乔蓉撑这个腰,乔蓉做人愚钝,也未必能念着她的好,更不会向她卖个乖。
但白氏若不管束,郦太后又实在放心不下,当日苏知霭放火烧了安处殿还使她心有余悸。
郦太后思忖片刻后道:“不知那白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郦太后左一句右一句的,郦青宜已经渐渐觉出味来,她倒怕郦太后为了大局去帮乔蓉,这下反倒有些放心了,又想起那日与白姝说话交往甚好,她便有意道:“白昭容为人到底如何,姑母叫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郦太后原本不想见她,一个二嫁之妇,又长得与苏氏相似,样样都让郦太后想起来不舒坦,但眼下郦青宜提起,她又还在摇摆不定中,便同意了把白氏叫过来。
若白氏好,便当做没看见不管这事,若白氏果真妖妖调调,那就要找来霍玄琚说一说了。
***
苏知霭早料到昨夜之事没那么容易消停,所以郦太派人来传的时候也并不意外。
不过苏知霭很清楚,如果郦太后要帮乔蓉早就帮了,让她禁足或者抄写经书都好,何必把她再叫过去呢,毕竟郦太后应该根本不想见到她。
而且郦家和乔家的事闹得僵,郦太后多半不肯替乔蓉出面,便是郦太后自己肯,郦青宜在旁边也会劝着。
她收拾一番,也不重新更换衣裳,只穿着素日在兰林殿里穿戴的,直接就往永寿殿去了。
郦太后脸色不虞,等苏知霭行完礼,也不忙着给她赐座,只是细细端详了一番,道:“长得确实像。”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郦青宜不以为意,“我叔父的妾室就与我母亲房中的婢子长得很像。”
郦太后这回瞪了她一眼,但是碍于有外人在场,并不说她。
苏知霭心下暗笑,郦太后对这个侄女倒真是好,规矩全是别人的。
接着郦太后又问了苏知霭一些话,也不过都是些已经知道的事,这才让她坐下。
郦太后不由摇摇头,自己又说了一句:“像是像,但是说话语气神情,全不似那人。”
这话并没有避着人说,苏知霭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关也算是过去了。
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果然郦太后给郦青宜使了个眼色,郦青宜便问她:“听说你那里的宫人不甚好,眼下都换了吧?新来的使着如何?”
“都好,”苏知霭忙不迭点头,“多谢贤妃娘娘关心。”
“宫人点的灯不够亮,你为何忍着不说呢?”这时郦太后问,并且审视搬看着她。
苏知霭先没有说话,略一停顿之后才犹豫着说道:“臣妾自小家贫,不觉灯暗。”
一时郦太后和郦青宜都没有作声。
宫里大多数都是人精,装模作样地问,装模作样地答,她们甚至能想到她会说什么话。
但从来没想过,她会说自己家贫。
抛开她这张脸不谈,白氏确实出身乡野,自幼丧父又丧母,处境很不好。
饶是郦太后先前再不喜白氏,可白氏终究与她没有过什么矛盾,也无冤无仇,此时听到一个女儿家这样作答,也不免心下怜悯起来,想起民生多艰。
郦青宜更受不住一位柔弱美人无意的诉苦,她又重新审视了面前的美人一遍,发觉她虽入了宫,可是穿戴也朴素,发髻上簪钗不多,衣裳只是家常便服,并不华丽繁复,显然她还不懂宫里那套规矩,妃嫔们无事都一日要换好几身衣裳,更何况是来见太后。
“怎么打扮得这样素净?”郦青宜忍不住问出了口。
还未等苏知霭说话,座上郦太后闻言已经道:“你是宫里新人,第一次见哀家,哀家本就要给你一些赏赐,一会儿再让贤妃去哀家的库房里挑几套头面,再挑几样好料子,要鲜亮些的,让他们赶紧把衣裳赶制出来。”
郦青宜看了看苏知霭,笑道:“我不知道白昭容喜欢什么,不如让她自己跟着我去。”
郦太后同意了,抬抬手便让她们两个出去,再也不提昨晚的事。
第10章 裂帛(五)
郦青宜出手甚是大方,郦太后叫她挑几样送给苏知霭,她便往多了去挑,让苏知霭拿了九套首饰。
苏知霭带着这九套镶金嵌玉的各式头面往兰林殿回去,另还有一些其他赏赐,也是郦太后一并赏下来的。
兰林殿昨夜紧着先更换了一批宫人,今日一早又填补上了剩下的,先前的那些几乎都被清了出去。
苏知霭回来之后,令娥便带着他们进来,让苏知霭大致认了认人。
一时宫人们复又出去,殿门阖上,殿内只剩苏知霭和令娥。
苏知霭从首饰中挑出一根嵌绿松石金簪插入发髻,一面问令娥:“这些人都信得过吗?”
“一开始娘娘见的那五个人都是宋姑姑调/教出来的,除奴婢以外,娘娘有什么吩咐都可以去找他们。”令娥低了声音说道,“其余的不算是亲信,但也都是宋姑姑过了眼的,绝不会是别人的人,特别是皇后。”
苏知霭点点头:“宋姑姑做事一向稳妥。”
令娥想了想,又道:“宋姑姑很想来看看娘娘。”
闻言,苏知霭叹得一口气,久久没有出声。
如果不是宋姑姑,她怕是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了。
当时她万念俱灰,亦无路可走,只想着不甘再被霍玄琚羞辱,便问乔蓉找来火油,点燃了整座安处殿,打算一死了之。
是宋姑姑及时赶到,拼了命撞开已经被火舔舐的窗牖,这才把苏知霭找到,将她带了出来。
宋姑姑年幼时是父母双亡的流民,恰好被寿宁大长公主所救并且暗中收养,为她取名叫做宋若华。后来寿宁大长公主又想办法将她送入了宫,让她在宫里做苏家的暗线,但不必与苏家互通消息,苏家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她,也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能动用她。
因着宋姑姑入宫已经年代久远,等后来苏家被清算时,她已是宫中女官,苏家的事也并没有牵涉到她,正因如此,她才找到机会救下了苏知霭。
“我很好,你让她放心。”苏知霭回过头望向令娥,“她年纪也不小了,在宫里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我原不该再来连累她。”
先前那批被换走的宫人,虽然里面多有乔蓉安插进来的人,也是听从乔蓉的吩咐才暗中使坏,但那些拿过来的劣等蜡烛,却是出自宋姑姑的手笔,她身为宫内作司,动手自然方便,好为乔蓉的所作所为再添上一把火。
也为了苏知霭身边的宫人被更换更加顺理成章,这样才好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人安排过来,免于乔蓉再插手。
若没有宋姑姑在,苏知霭既留不下这条命,恐怕连行事也无法那么顺利。
她是苏知霭最感激的人。
但她却害怕让宋姑姑来看她。
就算乔蓉的钉子全被拔走了,可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继续在盯着兰林殿,可能就有乔蓉、郦太后,甚至是霍玄琚,还有其他什么她不知道的人。
一旦被这些人发现宋姑姑,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怕自己出事,就怕宋姑姑被她连累。
令娥听后沉默半晌然后道:“好,奴婢会告诉她的。”
“还有,”苏知霭起身打开方才郦太后赏下的一个匣子,只见里面放了一根人参,一看就是上乘的货色,“你寻着机会把这个也带去给宋姑姑,让她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当年宋姑姑冲进火场把她拉出来,又要护着她不受伤,自己身上却被火灼伤,为了遮掩住也不能去诊治,好在后来没有大碍,但受的苦想必不会少,这三年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苏知霭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果不是她自戕,宋姑姑也不会受这个罪。
其实宋姑姑那几日一直留意着安处殿的动静,当晚听说霍玄琚去了安处殿,她更是找了机会在安处殿附近盘桓,唯恐苏知霭出事,所以火才起来就被她立即察觉,按着早就计划好的路进了安处殿。
安处殿宫室广阔空旷,火势并不易蔓延开,只要发现得及时,其实人并不难救。
然而谁也没想到,安处殿的几处门窗都提前被重新涂了桐油,只要遇着一点火星子便摧枯拉朽般一发不可收拾,宋姑姑和苏知霭差点被围在火里逃不出来,若不是那扇宋姑姑进来时撞开的窗牖留下一线生机,她们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
直到现在,苏知霭也不知道桐油到底是谁所为,甚至若不是宋姑姑经验老道立刻就看出来了蹊跷,她也根本就不会知道门窗被涂了桐油,但此事不太可能是无意为之,大抵也就是那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