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太医来得快,总算是给众人吃了定心丸,好歹有太医在人不能有事。
不久霍玄琚也来了,众人这才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霍玄琚也不问无头苍蝇似的宫人们,只脱了沾染了雨水的斗篷扔给他们,自己匆忙往里面去。
太医已经给苏知霭诊治过,先来给霍玄琚回话道:“启禀陛下,臣已经为白昭容施过针了,暂且已经稳定下来,眼下人也清醒了,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闻言,霍玄琚的神情并未放松下来,他只问太医道:“她病了许久一直不见大好,你们到底是怎么给她治的病,竟让她今夜惊厥过去?”
太医早就知道今日不可能轻易逃过去,其实在方才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但面对霍玄琚的质问,几个太医还是发了怵,在威压之下又不敢互相之间通个气,一时竟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话。
最后还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太医战战兢兢又说道:“昭容身子弱,先前染了风寒也只得好好养着,但这些时日已经好了不少了,白日里也诊了脉,药也照常吃着,至于今夜为何会突然如此,恐怕还是要问问服侍的宫人们到底发生了何事。”
太医就这样把锅甩给了兰林殿的宫人们,贾安正要叫小双上前来回话,却见霍玄琚长眉一挑,显得一对凤眸愈发斜飞上扬,冷厉得令人胆寒。
他道:“如此说来与风寒关系不大——不会是药不对,或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吧?”
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太医们原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了,一听霍玄琚的意思是有人给白昭容下毒,他们这些人也有可能串谋其中,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当即跪了下来。
“不是,白昭容绝不是中毒,”太医这下满口说了话,“确确实实就是发烧惊厥,没好的风寒只怕是个引子。”
霍玄琚这才作罢,意兴阑珊地将目光对准小双。
小双便一一将方才的事情说了,最后又道:“兰林殿里里外外都已经检查过了,令娥姐姐也一直陪着昭容,当时并没有看见什么,实在不可能有人悄悄潜入殿内吓到昭容。”
霍玄琚并没有像方才对待太医那样为难小双,他点了点头,只道:“朕进去看看她。”
因怕人多带了寒气进去,也怕再吓到她,所以霍玄琚只带了小双和贾安,进去之后却见帷帐和床帐都大开着,殿内已经点满了蜡烛,亮堂堂的竟刺得人眼睛疼。
那边床榻上侧躺着一个人,双腿蜷曲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令娥正坐在床头的位置,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一边细声与她说着什么话。
第28章 解忧(四)
令娥坐着的位置将两边的视线都遮挡住,霍玄琚也没让人惊动那边,只是自己放缓了步子走过去,一直走到跟前,令娥才察觉到。
令娥连忙起身行礼,霍玄琚这才完完整整看到床榻上的人。
她的双目湿润,仿佛盈满了泪水,却没有泪珠掉下来,反而映着满室的烛火璨璨的,天上的星子一般,眼圈儿泛着微微的红,走近了看连眼白的地方都沾染了红色,再也不是从前那般黑白分明。
原本白皙剔透的皮肤,此刻却显得异常苍白无力。
同时她也看见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似是想要叫他,却哑了声没有叫出口,最后把自己的半张脸埋入了被褥之中。
霍玄琚坐到方才令娥坐着的地方去,他想像刚刚令娥轻缓地拍着她一样安慰她,可是抬了手却又僵住,好像怕将她碰碎一般,最后只是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背上。
他也没问她什么,甚至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她从被褥中露出一双眼睛,也这样看着他,渐渐地那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沿着她的眼角落了下来,一直滑到她乌黑的鬓发之中。
霍玄琚另一手往她鬓发旁掩了掩,使泪水不会浸湿她的头发。
半晌后,她终于叫他:“陛下。”
“没事了,”霍玄琚这才接过令娥递过来的巾帕,给她擦拭干净眼泪,“朕来了,别怕。”
他又给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别闷着自己。”
苏知霭小声抽泣起来,她忽然稍稍抬起身子,双手环抱住霍玄琚的腰,将头靠在了他怀中。
“有鬼,”她道,“陛下,真的有鬼,我看见了。”
她的手终于指向方才没有来得及指向的地方,此时殿内的帷帐全都已经打开了,便更是一览无余。
虽是如此,但霍玄琚还是给贾安使了个眼色,贾安过去,仔仔细细四处查看了,一个角落都不曾放过,才过来回话。
看见贾安摇了摇头,霍玄琚搂着苏知霭却越发加重了力道,他柔声道:“朕在这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会再来了。”
她的脸上又是落下几滴泪,颤着声音说道:“是个女子,穿着宫里的衣裳,长长的头发,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她又不断靠近我……”
“好,朕知道了,一会儿就让他们把她抓住,”他道,“她不会再来了。”
“我想出宫,我不想再留在宫里了,陛下,你放我出宫,让我回家好不好?”她的身子又开始剧烈发抖,“这里有鬼,我要回家去!”
霍玄琚见状生怕她再惊厥过去,连忙让人把太医叫进来,又对她道:“没事了,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朕就在这里陪着你,一切都有朕,朕会想办法的。”
又是发热又是惊厥,若再继续耗下去,人那点精气神就要被耗完了,但苏知霭却无论如何不肯消停下来,莫说是安静下来睡一会儿,便是闭眼都不肯,似乎闭了眼睛下一刻,那女鬼就会一下子窜到她的跟前。
霍玄琚也只能由着她,好在这一夜未再发生什么事,一直熬到了天亮,她才渐渐沉入梦中,只是即便睡着,脸上也有恐惧的神色。
如此便又过了几日,天一擦黑苏知霭就极度害怕,总是吵着要出宫回家去,即便霍玄琚又调派了许多宫人和侍卫到兰林殿也无济于事,苏知霭入夜还是不敢睡觉,霍玄琚自出事起每晚都来陪她,也只能陪着她不睡。
一时宫里众说纷纭,先帝时的后宫且不论,光是霍玄琚登基这三年里,其实后宫中就已经死了两位,还都是横死,下场凄惨。
一位是放火烧了宫殿的废后苏氏,白姝和她长着同一张脸,也因此得了霍玄琚的宠爱,苏氏生性骄纵善妒,估摸着见不得有人顶替自己,便寻着机会出来吓一吓人。
还有一位便是与霍玄琚自幼相伴,真正情深义重的宫人梁鱼儿,当初废后怨恨她怀有身孕又即将封妃,便让自己的哥哥去杀害了她,若是她在天有灵,看见霍玄琚又宠幸了一位与自己的仇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想必也是不得安生的,那苏氏恐怕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她就要找白姝来寻仇。
郦太后也听闻了此事,起先没有说什么,后来也按捺不住了,往嘉德殿跑了一趟让霍玄琚夜里好好睡觉,别毁损了自己的身子,耽误了朝政。
霍玄琚熬了这些时日,其实也快熬不住了,但他并没有接受郦太后的建议。
他只是顶着有些发青的眼眶对郦太后道:“朕要带着姝儿搬到瑶光园去住一阵子。”
瑶光园虽然算是独立的园林与宫阙,但到底还在禁闼之内,郦太后也没办法说什么,况且霍玄琚如今也几乎没听过她的话。
翌日,霍玄琚就带着苏知霭搬去了瑶光园,他陪着她住在捧露台,也就是两人相遇后住过的地方。
瑶光园不像宫里那么规整肃穆,它的宫室楼阁灵巧别致,草木繁茂,小山河流无一不足,还养着一些奇珍异兽,曾经先帝就很喜欢这里,还扩建了几次,倒是霍玄琚几乎不来,这几年荒废下来也可惜了。
如今瑶光园又热闹起来。
苏知霭住进捧露台之后,大抵是换了一个环境,情况倒是比在兰林殿时要好一些,夜里不再害怕得生熬着,也渐渐开始睡觉了。
同样也不再和霍玄琚闹着要回家了。
白日里霍玄琚就在捧露台前殿见朝臣,处理朝政之事,苏知霭一开始留在后面寝殿里,后来身子开始好一些了,她也会去外面走一走。
捧露台养着几只仙鹤,她有时就和仙鹤玩,有时也会出捧露台。
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兰林殿那晚闹鬼的事,只让她慢慢在这里养着。
苏知霭本就没有什么大病,只是风寒不易好,加上那晚受了惊吓,这才看起来厉害些,如今在瑶光园悉心调养,又有霍玄琚陪在身边,太医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很快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但因着那事,总归人还有些恹恹的。
霍玄琚只要一有空就会立刻后殿去看她,夜里自不必说,一日三餐也是一定要与她一起用的,除此之外她身子好一些之后,他还总是变着法让她玩,给她寻开心。
这日下了一场大雪,今岁自入冬后下的雪都不大,刚落到地面就化了去,没一点意思,而这场大雪又格外的大,就像是攒足了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