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霭只笑道:“我是她的母亲,她像我是应该的。”
这话便不宜再继续说下去,难免又牵出旁的不能说的事情,令娥也机敏,立刻转了话头,道:“奴婢回程的路上,倒瞧见阳庆大长公主的仪仗和车驾了。”
“阳庆大长公主回来了?”苏知霭先是有些意外,霍玄琚登基之后不久,他的姑祖母阳庆大长公主便离开洛安一直在外游山玩水,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再回来过,眼下虽然快到年节,但对于她来说也不是非要回来的。
令娥点头:“奴婢特意问了,确实是她,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大长公主府了。”
“她的孙儿贺存暻如今已经十六七了,先前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只有袭得的爵位,”苏知霭很快便想到了什么,她若有所思,“或许她是为了给贺存暻谋求一官半职而来也说不定。”
苏知霭的一番猜测,很快便在为阳庆大长公主接风洗尘的宫宴上得到证实。
阳庆大长公主多年未回洛安,她的辈分又高,便是连郦太后也要敬着她许多,又近年关,她的洗尘宴自然少不得好好操办。
苏知霭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拗不过霍玄琚一定要她陪着,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去。
她很怕阳庆大长公主认出她。
其他这些人,霍玄琚、乔蓉、郦太后甚至盛逢朔,也有可能认出她,但是她却从来没怕过。
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何,大抵是阳庆大长公主辈分高说话分量足,若被她认定,她或许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阳庆大长公主正坐在霍玄琚的右手边的桌案前,他的另一边则是郦太后,三人一同上座。
苏知霭原本的位置应该在下面,次于陆媛如处,但霍玄琚一到便把她叫到自己身边来陪伴。
她自是坐在右边,旁边就是阳庆大长公主。
阳庆大长公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时而与霍玄琚交谈几句,又与底下的人说说话,听到乐事时偶尔笑一笑。
反倒是苏知霭忍不住偷偷瞧了她几眼,即便是多年来养尊处优,阳庆大长公主也比她上次见到时要见老了许多,只是精神倒还是很好,想来是身处山水之间格外怡情养性。
苏知霭心下黯然,她的祖母寿宁大长公主却已经没了许多年了。
如果寿宁大长公主还在,如今也大抵是与阳庆大长公主差不多的模样,或许两人还会结伴同游。
阳庆大长公主与寿宁大长公主之间关系极好,堂姐妹时时来往,亲密至极,苏知霭小的时候经常能见到阳庆大长公主,因着寿宁大长公主的缘故,阳庆大长公主先前甚至与苏家之间也来往甚密。
说来还有一件事,阳庆大长公主虽然贵为皇帝亲妹,但却并非是皇帝的女儿,当初怀帝只得寿宁大长公主一女之外便未能再有子嗣,于是只好过继了弟弟的儿子为嗣子,也就是后来的和帝,霍玄琚的祖父。
阳庆大长公主是和帝的妹妹,当年和帝登基之后虽不能追封自己的父母为帝后,但却动了心思,想要破例封阳庆为长公主,一时朝野上下便颇有些议论之声,后来还是寿宁长公主主动向和帝上表奏请封阳庆,阳庆才得以成为长公主,和帝去世之后,先帝又顺理成章封她为大长公主。
这一段旧事如今知道的人已经不多,苏知霭还是寿宁大长公主在世时,偶尔听见她们堂姐妹两个闲话这才得知的。
苏知霭垂下眼帘,掩去纷杂心绪,只安安静静给霍玄琚布菜,她耳边尽是他人的说话谈笑声,可却一句都没有听到耳中去。
那时父亲骤逝,苏家乱成一团,眼看着就要树倒猢狲散,而苏观泽又因杀害梁鱼儿而事发,一开始其实苏知霭还没有想到最后玉石俱焚那一步,她曾经向阳庆大长公主去信求助,希望她能为苏观泽在霍玄琚面前说情一二,哪怕是受刑或者流放,好歹留下苏观泽一条命,可阳庆大长公主收到信之后却一言不发,甚至在那段时间里闭门不出,等苏家一事了结之后,她便带着孙儿贺存暻离开洛安,四处游玩。
苏知霭对于阳庆大长公主倒没有什么恨意,归根结底她与霍玄琚才是同出一脉的一家人,再加上寿宁大长公主早就已经去世,她不帮她和苏家也是情有可原,只要没有蓄意陷害或是落井下石,便无可指摘。
她只求阳庆大长公主见到她,不要再对她的脸和身份提出什么疑问,哪怕是真的认出了她,也放过她一马,就算是全了她和寿宁大长公主曾经的情谊。
但事与愿违,阳庆大长公主大抵是喝够了酒,便放下酒杯,目光也随之放到了身侧不远处的苏知霭身上。
苏知霭立即觉察出有人在看自己,这时便听见阳庆大长公主问道:“坐了这么久,这会儿才有闲心好好看一看这位美人,这就是白姝吧?”
阳庆大长公主既已问起,苏知霭不可能不搭理,只得转过身向着她微微欠了身子,霍玄琚已经回答道:“就是她,姑祖母瞧瞧怎么样?”
“我老眼昏花的,知道什么好坏?”阳庆大声笑起来,又点了点霍玄琚,“既然把人接到宫里来了,可要好好对人家,我看她也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孩子,你可不能作贱了她去。”
她越说,苏知霭的眉眼便垂得越低,仿佛是羞怯似的,不敢让她看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也怕她说出什么话。
霍玄琚却把已斟满了酒的酒杯塞到苏知霭手里,在耳边轻声对她道:“姑祖母对你这么好,你敬她一杯。”
“是。”苏知霭低眉顺目地应下,硬着头皮起身,躬着腰身略走了几步之后便跪在了阳庆面前。
她假作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低地叫了一声:“见过大长公主……”
“我知道,不用说了。”阳庆没有给她继续嗫嚅的机会,只对她挥挥手,“回去吧,去陛下身边坐着,好好服侍他,你把他伺候好了,从此就是你的功劳。”
苏知霭悄悄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赶紧原路返回,却听见座下“哐当”一声。
接着便传来妙霁的轻呼声:“娘娘,你怎么了?”
第33章 公主(二)
一时众人的目光都从阳庆大长公主和苏知霭的身上转移向了乔蓉,只见乔蓉脸色发白,手边是刚刚打翻的酒盏,半边身子都靠在妙霁身上,似乎要晕过去。
苏知霭赶紧趁机坐回原座,便听见郦青宜已经笑道:“大长公主不过是与白昭容说了几句话,皇后娘娘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贤妃闭嘴!”郦太后终究是顾全大局,虽近来闹得腥风血雨,可总不好放到台面上来说。
郦青宜倒是很听郦太后的话,被郦太后轻斥一句,便立刻缩了头不说话了,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妙霁以及几个宫人围着乔蓉又是扇风又是喂药一番忙活,人却还没清醒过来,好在太医已经赶到,连忙为乔蓉诊治。
苏知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着,一旁的霍玄琚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用手撑着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看着案上的一盘鱼脍,却并不关心乔蓉那边。
这边厢太医终于诊完,郦太后便急着问道:“怎样?”
闻言,苏知霭忍不住轻笑一声,夹了一块雪婴儿,才放到霍玄琚嘴边,便听见太医说道:“恭喜陛下,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有喜了!”
苏知霭并不意外且心情大好,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乔蓉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而她手上的那块雪婴儿,就在太医说话时已经被霍玄琚吃进了嘴里,霍玄琚慢腾腾地咀嚼着,一直等到咽下去,才淡淡道:“知道了。”
此时乔蓉已经悠悠醒转,听见霍玄琚说了这三个字,她先是凄凄哀哀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便又重新靠回到了妙霁的身上去,一副受不住的模样。
“先让皇后回昭阳殿休息罢,”郦太后先前其实早有预感,虽然心中恨极,但也不得不把表面功夫做好,“这些时日可得小心些,要把胎坐稳了。”
“是呢,算来才不过两个月,正是该当心的时候,皇后娘娘糊涂,竟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郦青宜立刻接着郦太后的话说道,还笑了起来。
宫里都知道两个月捧露台发生的那件事,虽然太医并没有说乔蓉有孕多久,但大家心里也都清楚,郦青宜故意说出来只不过是想让乔蓉没脸。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乔蓉已经有了身孕,只要她能顺利诞下皇子或是皇女,从前那些流言蜚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再者处心积虑所图不过就是为了有个孩子,怎么自己反而不注意,又偏偏在宫宴时才发现呢?
苏知霭笑盈盈地倚到霍玄琚身边,轻声说道:“妾也恭喜陛下,不过陛下,你是不是该陪着皇后娘娘回昭阳殿呢?”
“你要赶朕走?”霍玄琚亦笑着问她。
他们说话并不避着旁人,一旁的阳庆更是听得一清二楚,她马上便道:“陛下不必顾及这是我的接风宴,赶紧跟着皇后去罢,多陪陪她,好让她平平安安诞下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