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玄琚继续笑着。
郦太后道:“如今就这样,日后诞下皇子还不知要怎样?哀家原本以为她是宫人出身,从前看着也很是谦卑知礼,这才勉强同意她做皇后,否则这个后位便是空着,也绝轮不到她!你再不管束,禁中要乱成什么样子了!”
霍玄琚还是继续笑着。
郦太后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总不能冲着儿子的俊脸上抽过去,不过已经上过了眼药,也算是可以了,瞪了一眼霍玄琚一眼,也不要他再装模作样地送自己了,直接便离开了鸣鸾殿,坐上辇车走了。
霍玄琚脸上的笑略收敛些进去,但也明显没有很放在心上,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这才又转身往里去了。
而就在他方才受郦太后教育的同时,里头的苏知霭和郦青宜也在继续说着话。
苏知霭对郦青宜道:“姐姐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搬去瑶光园的话,万一陛下真的应允了可如何是好?”
“我是想搬去住,并非是玩笑话,”郦青宜显出一丝颓色,“避避风头也好,郦家如今因着我那堂姐也不知会如何,太后娘娘又……至少等皇后生下皇子来再说,你当时不也去了瑶光园吗?”
“贤妃姐姐,”苏知霭唤了郦青宜一声,趁着霍玄琚还没有去而复返,继续劝解道,“你躲去了瑶光园,那些人只会以为你怕了,从此之后变本加厉,想害你的人难道会因为你避开就算了吗?姐姐便想想我去了瑶光园之后发生了什么吧,捧露台我原本好好住着,还不是被人给占了窝儿?”
郦青宜一时气滞,愣了片刻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苏知霭把一个热烘烘的镂金手炉塞到郦青宜手里给她暖手,又道:“姐姐先忍得一时之气,如今那人气盛,不要再与她争个长短,但也不要害怕得躲起来,那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成了,岂不是更加踩在你头上?姐姐就好好地睡在这儿,待在这鸣鸾殿里,要哭或是要怕,都在这会儿对着妹妹使完,明日一早神清气爽地起来,让他们都好好看看,哪怕要害姐姐,也要再掂量掂量。”
郦青宜哽咽了两下,终于又哭了出来。
比之刚刚郦太后在场时的害怕,此刻的哭更像是发泄。
不过也没多久,郦青宜的哭声便小下去,她道:“我入宫就是来做皇后来的,当不成就算了,再不能让他们看轻了我,害了我去!”
她的指甲划过手炉上的金丝,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但是郦青宜自己却充耳未闻,除了避世的陆媛如,乔蓉眼看着是容不得她们了,等她生了皇子之后,只怕气焰会更嚣张,到时莫说是立足之地,便是连性命也一定丢了的。
还有郦家,郦太后到那时是否又能保得住郦家?
郦青宜暗自咬住后槽牙。
苏知霭浅笑起来:“姐姐这样想就对了。”
她刚要再安慰郦青宜几句,便听见贾安在帐外道:“昭容娘娘,陛下困了,叫您回去呢!”
“那我这就走了,”苏知霭拍了拍郦青宜的手起身,道,“姐姐睡一觉,这些千万都不要再放在心上。”
郦青宜点点头,终是又红了眼圈儿:“夜里风大,你的病也才刚好,小心这些。”
苏知霭应了是,心里到底软了软,给郦青宜身上盖好了被子,郦青宜这次没有再抗拒把脚和身子放到被子底下去。
待出了内殿,霍玄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睨了她一眼:“说什么这么久,你留在这里陪她得了。”
“这可是陛下说的,”苏知霭真的停住不走了,“妾正好陪陪贤妃姐姐。”
霍玄琚没再说废话,上前来拉过她就往外面走。
二人一同上了辇车,明明已经吹不到风,霍玄琚还是用自己的裘氅把她一起裹了,只让她露个脑袋出来。
从上车开始,苏知霭就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被裹着,霍玄琚便以为她睡着了,直到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看他。
一双眸子还是璨璨的,看见他的脸之后还转了一下,才怯生生道:“陛下,妾害怕。”
“你怕什么?”霍玄琚蹙眉,“朕说了不会有耗子和猫跑进你的被子里。”
他随手按住她不安分的头,只听她又道:“贤妃姐姐都怕得不行,还有妾之前也……”
她顿时止住,不肯再说了。
霍玄琚的凤眸斜斜往上挑:“怎么不说了,不是自己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吗?”
“就是自己掉下去的,”苏知霭依旧不肯改口,“妾说的是闹鬼那次。”
霍玄琚问她:“你觉得是谁?”
苏知霭立刻道:“妾不知道。”
说着,她又缩了进去。
霍玄琚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不一时到了兰林殿,霍玄琚直接裹着苏知霭把她抱了下去,一路上了玉阶又入了殿内,霍玄琚才放下了她。
苏知霭见他坐下灌了一大口茶,便故意问道:“陛下是不是累了?”
“抱你还是抱得动的。”霍玄琚睨着她。
苏知霭不理他,揉着额角往里面去,想先卸了钗环首饰,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稍稍放慢脚步,他果然立刻赶上前来,天旋地转之后,他又将她抱起,这回径直抱到了床上。
苏知霭并没有抗拒,她照例用手指抵了一下他的胸膛,懒洋洋道:“陛下今夜留在这儿,那么往后呢?”
“朕不是几乎日日都来见你吗?”霍玄琚含笑道,被她点着的地方好像蚂蚁在咬,自从她入了宫,他除了宿在嘉德殿,其余时候都来了兰林殿,此言并非虚话。
“陛下要么以后每夜都来陪妾,要么今夜就回去。”
“好。”
霍玄琚不假思索立刻答应,心里还甜滋滋的,倏地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在想什么?”
苏知霭将他一推,推倒在榻上,然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身侧,倚着他的肩膀。
“陛下不会懂的。”她悠悠叹了一声。
霍玄琚将她环住:“朕就在这里。”
苏知霭心下轻笑起来,然而嘴上却道:“那可要说话算话。”
于是从这一日起,霍玄琚果然夜夜都来兰林殿,甚至不像从前那样得空挑一个时间来看看,而是雷打不动夜里一定会来,即便处理政务到多晚,他都一定会来兰林殿过夜。
禁中接连出事,他此举便更引得各种猜想纷纷,贤妃那件事肯定不是巧合,也使得坐实了昭容落水并非意外,宫里只有一个人想对付她们两个,而也有一个人,能非常方便完成这一切。
流言甚嚣尘上,但却没有人去阻止。
而乔蓉大抵也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自己腹中的胎儿上面,禁闭着昭阳殿大门,谨慎小心地过着,也不愿去外面的流言纠缠,以免损了胎儿。
倒是盛逢朔特意为此事求见过霍玄琚,但霍玄琚并没有说什么,反而让他不要心存芥蒂,盛逢朔也就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只是略显失意。
因着侄女也差点出事,再加上乔蓉完全不想管的样子,郦太后也终于坐不住,亲自出面严整了一番,把平日里行事不规矩的宫人都用宫规处置了,以儆效尤,然而此番症结也并不在此,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至少宫人们不敢再胡来。
整座禁闼如今就如温软的春日一般,照得人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虽然慵懒的时光总会过去,不可能永远如此,但丝毫不耽误当下的悠闲,以及风平浪静。
第45章 连环(七)
落水之后,经过好长一阵子的调理休养,苏知霭的身子终于得以大好,春深日暖,连前番的风寒也一并拔除了病根。
兰林殿的炭盆撤下去,几处雕花的窗牖在天晴之时都被打开,和煦的风吹过来,不冷也不热,舒服得人几乎也要像青草和柳条一样抽芽。
苏知霭坐在檐下喝茶,其余宫人都被屏退,只有令娥陪她一道坐着。
“……郦家先前已经被释放的那个门客前几日就死在了家门口,是被人杀死的。”令娥小声地与苏知霭说着近日来的事情。
苏知霭用团扇稍稍挡住日头,明眸却依旧波光潋滟:“乔蓉再小心,可是乔家却忍不了这口气,一看便知是谁做的,也难怪贤妃更着急了。”
“那么太后娘娘呢?”令娥问。
郦太后前阵子在禁中大动干戈,整肃宫里风气,为的到底是什么,又是对谁不满,所有人心里一清二楚,结果侄女儿的事才刚刚消停,那边就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一直没有子嗣,太后恐怕也要投鼠忌器的,已然做了那么多,既不是禁中出的事,她便不好再出面了,否则不就成了她们郦家对皇后步步紧逼了吗?”苏知霭浮出淡淡的笑,“不过我倒是要谢谢乔家了,打着瞌睡就给我送来了枕头,他们真是生怕乔蓉死的不够快。”
眼下乔蓉的身孕已近七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乔蓉小心得连昭阳殿都不肯出,本该安安稳稳渡过这剩下几个月,没想到乔家却已然按捺不住,想着皇子即将诞生,郦家又因郦侧妃一事饱受诟病,便等不及去泄了那一口怨气,虽郦家还暂且撼动不了,但杀鸡儆猴,杀一个门客实在算不得什么,也算是给当初被他所杀的乔家人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