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霭后背一凛,但越恐慌,便越侧过头去看霍玄琚,二人眼神交错之时,她不敢有任何犹豫,马上说道:“陆大人疑心妾倒是无妨,但若是真的因此就动刑,岂不是屈打成招?”
一时霍玄琚和阳庆大长公主听后都没有说话,只剩殿外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鼓点似的,或轻或重,一下一下地敲击在人的心上。
“陛下,”苏知霭见状,便拉住了霍玄琚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委屈地叫了他一声,见他还是不应声,便大着胆子说道,“先时妾还在心里对大长公主有所抱怨,这样一听,果真是与妾有点关系,也不怪大长公主关心则乱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望向阳庆大长公主:“不过贺大人其实也是受了妾的连累,恐怕陆大人真正看不惯的人是妾罢了,妾是二嫁之身,从前的夫婿又是如今陆大人颇为看重的子侄,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对妾事事疑心,处处针对,上回落水妾差点丢了性命,幸好有贺大人才免于一死,妾对贺大人感激不尽,只是没想到如今就连贺大人救了妾都是错了,妾怎样都没有关系,但只求贺大人不要被妾牵连。”
阳庆大长公主自然立刻看出了她的眼色,心下倒渐渐安定下来,定了定神便接着苏知霭的话说道:“陆俭既已觉淑妃有罪,暻儿是同谋,这才去找证据,这样的行事去审一百个人,恐怕一百个全都是罪人,好在暻儿没有屈从,又被他在陛下面前进言调离禁中,暻儿何错之有?陆俭又能说出淑妃和暻儿到底犯了什么罪吗?”
霍玄琚沉默半晌后道:“今日朕已知事情原委,便不会冤枉错了人,再者朕也并没有同意尚书令的话,姑祖母不必再担心。”
苏知霭与阳庆大长公主同时暗中松了一口气。
苏知霭又道:“陛下,妾真的冤枉。”
“朕知道。”霍玄琚揉了揉钝痛的额角,唤来贾安让他亲自送阳庆大长公主出宫,自己则跟着苏知霭一同回了兰林殿。
***
阳庆大长公主入宫的消息也同样传入了蕙草殿。
陆媛如正在修剪一株盆栽,听到这个消息时拿着剪子的手一顿,愣怔片刻后才道:“父亲还是想错了。”
陆俭早就将心中所疑之事与陆媛如说过,平心而论,陆媛如其实无所谓禁中如何,她根本不在乎乔蓉死不死,郦青宜废不废,乔家和郦家的事也远不用她操心,她只是将父亲所说都牢牢记在心里,以不变应万变。
至于兰林殿里的那个女子,无论她的身份究竟如何,陆媛如都不放在眼里。
乔蓉就是自乱了阵脚,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一旁的宫人问陆媛如:“要不要去见陛下?
陆媛如笑了:“我平日里都不见他,此事也远没到这个程度,用不着见他。”
话虽如此说着,她还是慢慢停下了修剪枝叶的手。
父亲去找贺存暻的事情,陆媛如并不知道,但她此刻也只是暗叹父亲失算,却并不会觉得父亲过于鲁莽。
阳庆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就是贺存暻,这些事情恐怕都是瞒不过她去的,更何况父亲还直接在霍玄琚面前进言了,若先前让她来判断,也定会认为阳庆大长公主会为了贺存暻的安危,管住贺存暻不让他再有插手禁中阴私的机会,贺存暻非常听阳庆大长公主的话,只要阳庆大长公主出面阻止,他就不可能再听别人的话。
所以父亲根本不怕阳庆大长公主知道,甚至还想让阳庆大长公主知道。
他以为阳庆大长公主会是一个助力。
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打草惊蛇。
宫人又在旁边说道:“听说陛下这会儿已经陪着淑妃回去了。”
陆媛如听后没有说话。
不仅是父亲大意了,她又何尝没有大意呢?
自这个女子入宫以来,她都未曾在意过她,自己长居蕙草殿不常外出,表面上是躲避是非,实际上却是坐山观虎斗,用不着她动手,宫里就已经一死一伤了。
但是这一切,难道霍玄琚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吗?
他为何会如此放纵她?
直至了今日,连父亲都出了面,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阳庆大长公主也隐隐站在了她那边。
陆媛如开始重新审视起了她的身世。
即便她如今成了霍玄琚的玩物,一只被拔了爪子和牙齿的猫,可这猫竟然还是会伤人的,或许她也不是猫,而是一只虎,拔了爪子和牙齿终究也是虎。
“陆庭……”陆媛如念起一个名字。
陆庭这是她族中的从兄,不必说亲不亲近,两人更是没见过几面,若不是陆庭自小聪慧,天资出众,能靠着陆家来洛安读书,她和他或许根本就不会见面,也正是因为陆庭自身的原因,陆俭也对他颇为赏识,愿意举荐提携他。
但没想到,他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饶是陆媛如生性再淡然,也不由皱眉道:“陆庭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想死也别拖累了我们陆家。”
她不知道陆庭与苏知霭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两人确确实实就是有夫妻之名,若当时陆庭肯马上把苏知霭交出来,也不会有如今的事了。
霍玄琚没有当即把陆庭拖出去砍死,都能算是霍玄琚脾气好。
陆媛如又沉思一阵,对宫人道:“陆庭如今住在哪里?”
宫人答:“陆家。”
“他那个女儿也跟着他一起吗?”
“听说他一直带在自己的身边,”宫人想了想,接着说道,“那个孩子身体不太好,陆家也多有关照,特别是前段时日陆大人不在洛安的时候。”
陆媛如先前对这些事都没上心过,不过是听了一耳朵就算了,她问过陆善质的事,一时竟也开始举棋不定,不知到底该如何做。
许久之后,她才对宫人道:“还是让家里好好照看着陆善质,不要有什么少的缺的,陆庭是男子,如今又没有妻室女眷,一定多有不便和疏忽。母亲那里,你让她派几个信得过的仆婢去伺候陆善质,要悄无声的,不要被人发现。”
第55章 巫蛊(一)
陆俭和贺存暻的一场纠纷,就在阳庆大长公主那回入宫没声没息地过去了。
霍玄琚既没有听陆俭的话,将贺存暻调离禁中,也没有因为阳庆大长公主的不满,而驳了陆俭的面子。
两边的水,似乎都端得很平。
而陆俭和阳庆大长公主都是乖觉之人,虽然各自有心思,但霍玄琚既然都摆出了这个态度,便谁都没有再深究下去。
苏知霭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令她最意想不到的是,过后霍玄琚竟然把已经降了职的盛逢朔调任到了她的兰林殿外。
苏知霭自然不肯,几度向霍玄琚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霍玄琚却笑着道:“尚书令对你有失偏颇,他盯着你了,朕怕陆家会对你不利。”
这话真真假假,苏知霭不会就这么信了。
盛逢朔摆明了是乔蓉的人,甚至据贺存暻所说,他还在暗中接济着乔家,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霍玄琚仍旧坚持让盛逢朔留在兰林殿。
盛逢朔是霍玄琚的心腹,霍玄琚明面上是关心她,让他来保护她,但是实际上恐怕是让盛逢朔来监视她。
看来陆俭的捕风捉影,还是让他有些起疑了。
一晃眼便又入了秋,宫里人少,事情便也更少了许多,只是似乎是为了印证多事之秋这个词,气候凉快下来,宫里才出生的小皇子着了凉,犯起病来。
当时小皇子早产了些日子,但后来似乎身体也还好,并没有像其他早产的婴儿那样孱弱,看起来也健壮,一直由郦太后放在身边悉心养着,没有什么大事。
这还是他头一次生病,也说不上来是宫人不上心,还是他天生体弱,总之无端端就发起了烧,虽然有太医们在,那烧很快就退下了,但毕竟只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这一病就弱了起来,时而就要烧一烧,很是磨人。
郦太后这下养得心力憔悴,可又不能说不养,一时也找不到人来养,只能自己咬牙忍下,但是总归还怕新生的小皇子有什么万一,毕竟孩子养不大也是常事,便时时要令宫人来向霍玄琚禀报小皇子的情况。
苏知霭有几回在旁边看着,便察觉到霍玄琚也不是很在意,都是听过就算了,也从来不提起,心里倒是疑惑,但想起霍玄琚都能对孩子死去的母亲那么狠了,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这日她一边又与霍玄琚抱怨起盛逢朔在兰林殿的事,一边与他下棋。
下着棋也没心思,苏知霭只想赶紧让盛逢朔滚蛋,但霍玄琚依旧是油盐不进:“不行,他在你这里好好的,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盛大人是有大用处的,怎么能在妾这里呢?”苏知霭立刻反驳,“这岂不是屈才了?”
“不行。”霍玄琚先落下一子,后才斩钉截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