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逢朔走后,霍玄琚便一把把苏知霭捞到自己怀里来,懒洋洋地摸着她的头发,那发丝像是乌黑的缎子一般,柔软又顺滑,霍玄琚似是是摸上了瘾,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这样两个人一块儿窝着。
终于苏知霭忍不住了,她抬起头看他:“妾早就备好了酒菜,就等着陛下去兰林殿呢!”
霍玄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后才慢悠悠道:“不想去了。”
“明明是陛下说的会去兰林殿,也是让妾备下的酒菜,”苏知霭有些愤愤,“眼下都多晚了,陛下难道不饿吗?”
“让他们传膳过来便是,”他又摸了几下她的头发,一直从发根摸到发梢为止,“去不去的不要紧,朕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苏知霭挣扎着要爬起来,她道:“那妾想要回去了。”
霍玄琚随随便便就将她按住,却不搭理她的话,只是忽然问道:“你既有前夫陆庭,又给盛逢朔求情,你就不怕朕不高兴?”
“陛下难道对自己那么没有自信吗?”苏知霭马上便回了一句过去。
霍玄琚没有立即说话,他若有所思起来,很是想了一阵子,才又问道:“陆庭好还是朕好?”
苏知霭反问:“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即便妾说的是真话,陛下依旧会认为妾说的是假话,可若是妾说了假话,陛下又不肯信,”苏知霭道,“所以真话假话妾都不会说的,陛下要是愿意就自己猜去罢。”
闻言,霍玄琚笑起来,他的手指划过她殷红的唇瓣,道:“你这张嘴,连朕都说不过你,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说不过又如何?妾这一辈子都要留在宫里,被陛下制住的,难道陛下连妾的嘴皮子都不肯让吗?”
霍玄琚慢慢放开她,就在苏知霭还没来得及舒出一口气的时候,他又立即握住了苏知霭的手。
只听他叹道:“好吧,还是回兰林殿,否则便不消停。”
苏知霭这才得胜般地舒展了眉眼:“陛下早答应不就成了。”
***
乔家的巫蛊案牵连得不多,甚至连与之来往密切且有作案动机的盛逢朔都没有什么事,只是又被霍玄琚耳提面令了一番,也算是轻拿轻放了。
内廷与朝野上下自然是庆幸的,此事若要闹大,便不知要有多少人倒霉了,对于大多数来说,就这样轻轻揭过去时最好的结果。
只有一人除外。
贺存暻找了机会来与苏知霭抱怨,倒也不能说是抱怨,少年人心气高,遇着事便坐不住了。
“自古巫蛊就是大案,盛逢朔事涉其中足够让他掉脑袋了,”贺存暻颇有些不服,“但是陛下却放过了他,更何况如今郎中令一职尚且空悬,明眼人都瞧得出是给他留着,若是再让他起复,那我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苏知霭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到他说完,才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所以你也非得说出来吗?”
贺存暻扁扁嘴:“我只是与你说说。”
“大长公主太纵着你了,竟这样不稳重,”苏知霭摇头,无奈说道,“后面留的那一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心急?”
苏知霭虽然话是这样说着,但看着贺存暻也不免想到自己从前,也是这样鲁莽冒进,否则也不会被乔蓉钻了空子。
自己在那个年纪如此,又如何能对他人苛责呢?
这时贺存暻又道:“崇城毕竟那么远,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出岔子就出岔子,怕什么?”苏知霭放缓了声气,耐心道,“就算不成,咱们还可以继续想其他办法,你只要保证自己该做的事做到了,那便够了。”
贺存暻马上重重地对她点点头:“我肯定做好了……”
“好了好了,不必说出来,我并非实在盘问你。”苏知霭打断他,“心里清楚就成了,不要说那么多。”
“哦,”贺存暻恹恹应了一声,“淑妃娘娘,在你面前,我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苏知霭笑了:“回去吧,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回家多照看你祖母,她年纪也大了,全指望着你了。”
贺存暻到底还是个孩子,又在阳庆大长公主身边待久了,所以凡事都很听话,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既然她让他回去,他便也回去了。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苏知霭倒是在心里微叹。
方才说的话其实也有大半是开解贺存暻的,事情不成就不成,哪有说说那么简单?
她在宫里举步维艰,要布这样一个局谈何容易。
有时她自己想起来先前的事都会后怕,几乎是赌了一条命去除乔蓉的,最后被她堵赢了,可往后呢?
难道她回回都能赢?
霍玄延的使者上回从洛安离开之前,苏知霭让贺存暻偷偷往他那里投递了一封信,使者不知究竟是谁,但一定会在回去之后交给霍玄延。
信里所言便是霍玄琚已经着手打算除去霍玄延,并且让霍玄延做好准备,霍玄延看到之后没有不信的理由,他原本就是有所察觉,才会让使者暗中来洛安打探消息的。
而在信笺上,她还让贺存暻仿了一个盛逢朔的私印印章,虽然并不细致,但只需要让霍玄琚留在那里的眼线认得出是盛逢朔的就够了,毕竟很难把信再从崇城拿到洛安来比对。
苏知霭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她只能把这些都交给时间,然后等待着回答。
她也并没有等很久。
眼下对于盛逢朔来说,可算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并且是更大的风浪。
崇城的消息传回了洛安,霍玄琚自然不肯信,甚至疑心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他与盛逢朔之间的关机,盛逢朔有可能帮助乔家,却绝无可能站到霍玄延那一边。
那封信远在崇城,并且很可能已经被霍玄延销毁了,要如何证实就是盛逢朔的私印,而非他人故意陷害嫁祸?
结果贺存暻忽然站了出来。
他向霍玄琚坦言了霍玄延暗中派人来洛安一事,同时也说出了某日他请使者去天香楼作乐,顺便还加上了盛逢朔一事。
并且经过那日在场众人的证实,盛逢朔确实与霍玄延的使者有过交集。
宫里宫外一下子众说纷纭,近来围绕着盛逢朔总有那么多说不清楚的疑云,既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又找不出什么实证,实在是诡谲至极。
有人说盛逢朔是冤枉的,他恰好倒霉都被他遇上了。
也有人说盛逢朔像一条滑不溜丢的鱼,一沾手就溜走了。
但即便是霍玄琚,也无法再继续包庇盛逢朔,巫蛊之事是家事,然而霍玄延一事却关乎他的江山社稷,若还对盛逢朔从轻处置,那么便会人心异动。
于是盛逢朔再度被贬,贺存暻也因知情不报被杖责二十,只有阳庆大长公主因年事已高所以被霍玄琚特别开了恩,没被追究。
然而阳庆大长公主虽经得风浪也多,但终究是年老体弱大不如前,原本是要亲自入宫向霍玄琚请罪的,谁知在惊惧之下竟病倒了在了床上。
好在经太医诊治之后,阳庆大长公主没有性命之危,她才刚好一些便几次三番上表要入宫来谢罪,最后霍玄琚无奈之下,只得让苏知霭带着给阳庆大长公主的赏赐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第58章 巫蛊(四)
苏知霭是怎么都想不到这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毕竟这宫里如今又不是她主事,霍玄琚自己不能抽出空去宫外看望安抚阳庆大长公主,那也得是陆媛如去,她算得上什么。
但霍玄琚的意思是陆媛如平日里宫务繁杂,阳庆大长公主又不喜她为人淡雅,所以还不如是她去为妙。
于是苏知霭也就只好跑这一趟了。
她自入宫以来竟一回都没出去过,霍玄琚也不像先前几位帝王一样隔三差五要去行宫住上一阵子,这回也算是去透透气。
虽说是透透气,但苏知霭的心里也莫名不敢很松懈。
她早就预料到阳庆大长公主十有八九是已经认出她来的,或许也是顾念着几分情分没有向霍玄琚坦言,或许是知道霍玄琚根本不愿听,总之阳庆大长公主没有在她身份一事上生事,但眼下她让贺存暻冒了这个险,原本不会被发现的事情被揭了出来,便不知道如今病榻上的阳庆大长公主究竟会如何作想了。
不过好在阳庆大长公主应该不会蠢到连自己的亲外孙都和苏知霭一块儿检举出去,就是对她的脸色么,估计不会很好了。
想到此处,苏知霭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也没什么好怕的,在阳庆大长公主对她见死不救的时候,她便已经不将她当做长辈了。
等见了阳庆大长公主,她倒没有苏知霭想象中那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病了这一场,阳庆大长公主比先前见到时要虚弱得多了,仿佛一下子就衰老下去。
她知道苏知霭要来,便早早整理了衣衫,靠坐在引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