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剪什么?”霍玄琚左边眉梢一挑,懒洋洋往后一靠,“这么大的烟味,你难道闻不到?”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苏知霭举着剪子,侧身过来望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霍玄琚朝她勾了勾手指,又重复一遍:“不用剪了,过来。”
苏知霭只好听从他的旨意,走到一半又觉不妥,赶紧把手上的小剪子放下,这才安心坐到霍玄琚旁边去。
霍玄琚按住她又要去拿针线的手,道:“你把剪子放那么远做什么,要剪丝线了怎么办?”
“陛下身边不能有利器,万一伤了陛下……妾可以用嘴咬。”苏知霭认真回答道。
霍玄琚轻嗤了一声:“你拿把刀过来也伤不了朕,你的嘴也不是用来咬这个的。”
闻言,苏知霭笑了笑,并不再接话,只是指着绣架上的半成品,问霍玄琚道:“陛下看看妾绣得怎么样?”
“一般,”霍玄琚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补上了一句,“乍一看倒是尚可。”
一般,尚可,苏知霭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两声,但是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很失落的表情,在霍玄琚说完话之后闷声不响了。
这时霍玄琚竟忽然又起了身,苏知霭不明所以,只见他过去拿起自己方才随便放在不远处的银剪子,又转身走了回来。
霍玄琚径直走到绣架前,银剪子微弱的银光从二人眼中同时闪过,下一刻尖利的锋口便直入了绣布上,霍玄琚手腕稍稍动了动,一瞬间绣布便被他戳了一个大口子出来。
苏知霭根本没想到他会如此动作,也根本来不及去抢救。
她绣了几日的绣品,在霍玄琚的手下被毁于一旦。
“陛下,你怎么能……”苏知霭欲哭无泪。
虽然绣这东西并非她本愿,但也是花了她心血的,现下霍玄琚说毁就毁,她怎么能不心疼。
“来人。”霍玄琚的脸沉了下来,提高了声音叫人,很快贾安便带着宫人进入殿中。
贾安见霍玄琚面色不善,便知道怕是有人惹来了祸事,连忙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霍玄琚指着已经被割裂的绣品道:“你一会儿亲自去把这东西送去给皇后,现在就去,白昭容的绣品已经被朕毁坏,她不用再绣了。”
贾安忙不迭应是。
“还有这蜡烛,殿内灯火不足,”霍玄琚竟直接伸手过去,用两指捻灭了烛火,“连这种东西也敢拿出来给她用?”
宫人已经跪了一地,贾安在心里捏了一把汗,道:“奴婢知罪,这就让人给昭容娘娘更换,不,是把这些怠慢了娘娘的宫人全都换了,还要严惩他们!”
兰林殿在将近子时时,闹出了极大的动静。
霍玄琚冷眼看着那些宫人被拖出去,他也懒得让贾安再审问他们,只把近身伺候的全都打发去了浣衣局。
不必问他就知道到底是谁主使。
不审问也是为了给乔蓉留下一点颜面。
他才晾了苏知霭几日,乔蓉果然就忍不住了。
贾安的动作很快,已是半夜,兰林殿却被新换上的蜡烛照得明亮如白昼。
“她叫令娥,”贾安引了一位宫人上前,“做事一向勤快,老实人,话也不多,奴婢先前就让她做过事,很是不错,陛下和娘娘瞧着如何?”
要在这会儿把全部的缺补上已经来不及,只能暂且先找几个得力的来,令娥就是贾安挑过来贴身服侍的宫人。
苏知霭自然是点点头:“多谢贾公公。”
霍玄琚不说话,瞥了令娥一眼便起身道:“罢了,夜深了,朕回嘉德殿了。”
“陛下不在这里过夜吗?”苏知霭也跟着起身问道。
“不了,你早些歇息。”
霍玄琚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他脚步快又步子大,苏知霭连跟都跟不上,只好在后面目送他去了。
不过人一走,她心下倒是松快了许多,至少眼前的一些事在今晚都被解决了,还不用陪霍玄琚。
令娥为她拆下发髻然后梳洗更衣,最后服侍她睡下,放下床帐吹熄蜡烛,只留下一盏在远处。
极是能让人心安。
折腾了大半夜,苏知霭躺到松软的床上也顿时困意袭来,她掩唇打了个哈欠。
“安心睡吧,娘娘。”令娥在帐外轻轻说道。
第8章 裂帛(三)
昭阳殿。
此时已是丑时,昭阳殿却仍有动静传出来,显然它的主人并未歇下。
乔蓉双目通红,正死死盯着早已被她扔在地上的裂帛,仿佛要再在它上面割出一道口子。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乔蓉才说了一句话,便忍不住落下泪,“我不过是让她绣了点东西,他怎么能这样,还是当着那个女人的面……”
好在殿内没旁的什么人,乔蓉才不算太失态。
宫人妙霁为乔蓉捧上热茶,劝解道:“娘娘先喝口茶润一润嗓子,千万别把自己气坏了,这犯不着。”
乔蓉自顾自拭去脸上泪痕,又推开妙霁端来的茶,嗡声道:“妙霁,当年苏氏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陛下为何还会让与她相同长相的人入宫?他不是恨她吗?”
妙霁的眼珠子稍稍一转,说道:“长得再像,终归不是苏氏。”
才短短一句话,却如当头棒喝,打得乔蓉的愤恨与胡思乱想烟云皆散。
是啊,只不过是个与苏氏长得相似的女子,若真是苏氏还在,霍玄琚一定不会再让她踏入宫闱一步,当时那场大火前,霍玄琚便已经下了旨,让她跟随子嗣前往封地。
苏氏就算不死,也绝无再翻盘的可能。
正因为不是她,所以才能让她入宫。
况且那白氏还是已嫁之身,霍玄琚见了她便图一时新鲜把她抢进宫,陆家和陆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终归对霍玄琚的名声有碍,等日后回过神,霍玄琚多半会觉得她是自己的耻辱,怎能不冷下来。
而这白氏与她无冤无仇,又无依无靠,出身则比她还低贱,她再怎么说都是皇后,又有什么好怕她的。
乔蓉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抬手示意妙霁把地上的布帛拿过来,待妙霁走到身边时便等不及一把握到手上。
她狠狠地将裂帛捏住,很快又放开,随手扔到了烛台上。
烛火黯了黯,但旋即便从上面被割开的裂痕中窜了出来,将裂帛吞噬,化为灰烬。
妙霁见状,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后先前甫登后位,因出身微贱,家世不显,倒很是谦逊知进退,但这两年眼看着地位渐渐稳固,皇后的脾气也开始越来越不好,动辄就拿宫人出气。
因妙霁机灵聪颖,所以她对待妙霁倒还好,可妙霁也怕她动怒,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再者总不能让皇后自己乱了阵脚失了分寸,到时候他们这些跟着皇后的宫人也不好过,总要靠着皇后这棵大树的。
然而妙霁的话也并不能使得乔蓉完全放心,她又对妙霁道:“等天一亮,你就立即派人去乔府一趟,本宫让他们查的事情要抓紧去查,不得拖延!”
早在白氏入宫时,乔蓉便暗中让乔家替她去查白氏的底细,只是这么些时日过去,不知是乔家没查出来,还是根本没上心,所以一直没有音信。
妙霁赶紧应了是,正想着再说几句话宽慰她,却见乔蓉气鼓鼓地背过身去坐着,细一思忖唯恐说多了倒又惹了她烦,便把话咽了下去,只陪伴在侧。
***
天穹如墨,连一点夜星也无。
嘉德殿中,霍玄琚回来之后并未安歇。
他深夜召见了手下的暗卫,此刻暗卫正在向霍玄琚回禀着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白昭容确实与陆庭是同乡,两人很小就定亲了,”暗卫才从陆庭家乡回来,也没想到霍玄琚这么着急召他们入宫,一面想着话语,一面斟酌着回话,“两家家境也相当,都是家里父亲早逝,不太宽裕,不过白昭容家还要再差一些,特别是在白昭容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不比陆家本家根系深厚,能照顾到孤儿寡母。”
暗卫说完,又不由抬眼看了霍玄琚一眼,见霍玄琚没有说话的意思,才敢继续说下去:“大约是白昭容十二三岁时,她的母亲也过身了,陆庭的母亲担心她一个人流落在外,便将她接到陆家住着,准备等两人年岁差不多就让他们成亲,那时陆庭应该还在洛安求学。”
“又过了两三年,陆庭母亲便把他从洛安叫回家成亲,之后陆庭便一直留在家中照应,直到去岁岁初被陆家举荐入京为官。”
霍玄琚斜倚靠坐着,仿佛浑不在意,让人摸不清他究竟有没有在听,等到暗卫话音落下,他隔了许久才道:“他们的女儿呢,说下去。”
暗卫得了准许,便道:“白昭容和陆庭的女儿名叫陆善质,乳名阿啸,今年两岁。”
闻言,霍玄琚的身体往前俯了俯,又问:“都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暗卫不知不觉手心里已经出了许多汗,他舔了一下嘴唇,说道,“陆善质是天兴二年二月生人,属下盘问了陆家的邻里亲友,甚至稳婆——因为陆庭家是陆家旁支,所以她印象更深刻一些,这些人都可以证实陆善质确确实实是天兴二年二月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