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继续下去的力气了。
霍玄琚咳了起来,苏知霭垂下眸子,没有上前去,而是等他自己咳完,才听见他说道:“也好。”
他不想她走,可他知道他留不住她,若不是陆善质忽然失踪,她也就这样不回来了,他也是不会强求她一定要回来的。
与其让她在宫里不开心,还不如放走她。
“朕是你的仇人,朕知道,”霍玄琚撑着下巴,也笑了笑,“让你天天面对仇人,却无法报仇,你的性子忍不了。朕也怕死得很,怕你哪天又要杀了朕,自己也背上弑君之罪,为了你我都好,你走了也好。”
苏知霭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眸中沉静无波:“陛下,洛安之地多是非,这一次我想带着阿啸去其他地方。”
“行,都依你,不在洛安也好,洛安人又多又嘈杂,朕也不喜欢。”他点头,心口处的旧疤却是一阵刺疼,像是伤口又重新裂开一般。
他却生生忍住,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一点。
“另外,还有苏家那些流放在外的老弱妇孺,若陛下肯顾念一二,还请陛下能允许他们回来。”苏知霭顿了顿,“他们……都没什么用,根本不会怎么样的。”
霍玄琚听后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那……我就走了,”苏知霭慢慢舒出一口气,“眼下就算与陛下辞行,陛下保重。”
霍玄琚终于站起身,忽然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吗?”
苏知霭摇摇头:“没有了,我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益处,反而会让大家为难,不如不知道,就这样了无牵挂地带着阿啸离开。”
她知道霍玄琚已经把他们的孩子找回来了,但从知道那日开始那么多天,她也没在宫里见到过孩子,可能霍玄琚把人放在其他地方,暂时没有带回来。
她也已经没有气力再去探寻孩子在哪里,为什么霍玄琚要把他藏起来,不看见倒也好,她对不起那个孩子,就算见到了,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
看来郦太后的话还真是没有错,她真的该离开,只要她离开了,或许霍玄琚就会让那个孩子回来了。
她更不会去多问一句,万一霍玄琚起了疑心,她是没事,但她怕霍玄琚不好好对待孩子。
霍玄琚走到她身前,又道:“还有一件事,朕一直瞒着你,但眼下不说,或许也没有机会再和你说了,你不要怪朕。”
“什么事?”
“那日在捧露台,你和乔氏设计朕的事,其实朕早就知道了,与乔氏春风一度的人也不是朕,而是宫中的一名侍卫,乔氏为了能顺利怀孕,先前就与他暗通款曲。”他顿了顿,下意识打量着苏知霭的神色,“乔氏的孩子也没有死,朕把他送出宫了。”
苏知霭摇了摇头,忽然笑了出来:“陛下这又是何必呢?”
“霭霭,你会生气吗?”他问。
“不生气。”
他没忍住,还是牵起了她的手,苏知霭没有抗拒。
霍玄琚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中,一寸一寸慢慢摩挲搓揉着,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放开。
“你走吧。”他说。
苏知霭向着他欠了欠身子,转身就朝殿门外走。
“霭霭,”他又叫她,好像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一般,“你还想当太后吗?”
苏知霭停了脚步,却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转过身子来。
都已经要走了,她大可以大大方方回答这个问题,反正答案霍玄琚一直都清楚,可她总归要想一想孩子,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她不能再回答。
霍玄琚又问:“你……相信朕爱你吗?”
这一回苏知霭微微侧过头来,那道从门缝中透出来的光束正巧打到她洁白如玉的侧脸上,他清晰地看到她点了点头。
(全文完)
第90章 番外:陆媛如
冷宫里的日子,每一日都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抵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她在冷宫里也是衣食无忧的,仍有宫人伺候,只是较从前的人要少许多,但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每日都在天蒙蒙亮时就起来,然后亲自焚香,看书习字,下午也依旧是这样,然后到了日落,她便入睡。
饶是如此自持着,内心仍旧如一片荒草一般无尽地蔓延开来。
直到某一日,新皇登基。
陆媛如感觉自己似乎并没有在冷宫里待多久,怎么就到了皇帝驾崩了呢,或许已经待了很久了,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到罢了。
如今谁做皇帝,对于她来说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陆媛如打算还是照常生活,等着有一日死,或是在死之前先疯了。
但冷宫的殿门却被推开。
有一个女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女子头上所佩戴的华胜映着窗外的暖阳一照,刺得陆媛如的眼睛一痛。
陆媛如却并未因光线的刺激而眯上眼睛,她反而尽力将眼睛睁了睁,努力将来人看清。
“是你……”陆媛如喃喃着,竟笑道,“果然是你。”
她说着话,却没有起身,而是一直端坐在案前,并不给来人行礼。
然而来人也不因此而恼怒。
她坐到了陆媛如的对面,与她相对望着。
“先帝驾崩了,我就回来了。”苏知霭淡淡地说道。
陆媛如点了点头,听后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她对霍玄琚根本没有多少感情,两个人更像路人,人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好多想的。
陆媛如只是问了一句:“已经很久了吗?”
“不久,”苏知霭很快回答道, “我也不过才出宫两三年。”
“那……如今是……”陆媛如知道此时诡异,她不该向苏知霭问这些的,但她又忽然很想知道这些事情,她久在冷宫,与家中的音讯也已经断了,只有隐隐约约听到过宫里似乎确实是出现了一位皇子,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里的人并不敢随意浑说,只在私底下议论,说是苏知霭当年产下的皇子终于被找回来了。
苏知霭到:“自然是我的儿子。”
她说这句话时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与张扬,反而垂下眼帘,掩饰着什么不愿意让人探究的东西。
陆媛如又点了点头。
苏知霭是皇帝的生母,如今皇帝年幼,再加上霍玄琚也一定存着许多私心,让她回来主持大局是再正常和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只有她,或许是难逃一劫了。
原本以为还能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的。
“太后娘娘是打算赐我毒酒还是白绫?”陆媛如干脆自己开口问道。
苏知霭抬眼,深深地望着她,半晌后才道:“我来找你说说话罢了。”
“说说话?”
陆媛如根本不信,向来成王败寇,她已经在冷宫里待着了,苏知霭和她的儿子上位之后便更不可能放过她了。
“我没打算杀了你,”苏知霭道,“曾经你是对我下过狠手,但我还是记得,我重新回宫来那一年,宋姑姑被乔氏陷害出事,是你偷偷帮我找来陆庭商议的。”
闻言,陆媛如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是她已经忘记了。
她没有说话,苏知霭便又问:“你想出宫吗?”
“出宫?”
“我可以放你出宫。”
“什么?”陆媛如疑惑地看着苏知霭,简直不可思议。
按照一般的流程,苏知霭向她炫耀完,或是打压欺侮完,应该马上就把她杀了,怎么还会让她出宫呢?
出宫……
她想都没有想过。
她是霍玄琚的妃子,这辈子都是要蹉跎到宫里的,怎么还敢有其他妄想?
陆媛如笑了起来。
苏知霭这一回等着她,没有继续再说话。
“你知道吗,当初是父亲让我入宫,他说先帝是个好人,让我照顾先帝,就算日后先帝不喜欢我,我也不会过得很差,我就这样听了父亲的话,我也没有权力拒绝,总之嫁给谁不是嫁,不是先帝,也会是旁人。”
陆媛如缓缓地说着:“我本来没有什么妄念的,陛下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在自己寝殿里做自己的事,是你,是你让我想到,我也可以掌握权力,我也可以去争取,然后……罢了,是我不如你,我早早地就入了冷宫。”
苏知霭默了半晌,道:“你以为我就是胜者吗?”
“难道不是吗?”陆媛如笑着看向她,“你何时变得这般愚昧了?儿子是你的,太后之位也是你的,先帝死了就是死了,难道你还要认为这是他施舍给你的吗?就算是施舍,那又如何了?你的曾祖父怀帝没有太子,便过继了弟弟的儿子为嗣子,也就是和帝,和帝的一切难道就不是怀帝给予他的吗?这与施舍有何区别?男子可以厚着脸皮全盘接受,你拿一点又怎么了?先帝总是要死的,就算不是你,也会是旁人,总有个人会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