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第一次发现，靠近李素，竟然也会有沉重到迈不开步子的感觉。
仿佛腿上绑了千斤的负重，仿佛身后有个小女孩，血淋淋地拉着他的裤脚，不让他靠近。
可他偏偏不肯答应。
他一步步，走到李素身边，见她转过头，嘴角依然含着温柔的浅笑。
她眸光和煦地看着他，一如她无数次挂在嘴边的那样。——微笑面对生活。
风寒冷又干涩，吹透彼此，茉莉凋零的气息，童真腐败的气息，渐渐浓郁。
宛如黑巧黏稠地化在舌尖，抹不开，真实地发苦。
“你不要去找许且斗殴。”李素的语气近乎平静，又仿佛某种编程既定的指令。
“徐慎，我不许你成为那样的人。冤冤相报，一辈子活在被针对的某个时刻，走不出来，活不痛快。”
许多恶念在徐慎的脑海里烧，他望着李素，也被李素担心地望着。
在她直白的目光里，徐慎只能不停逼退自己所有阴暗的想法，竭尽全力。
他无力地握住扶手栏杆，他忍不住别开眼，说不出拒绝，也给不了回应。
“你答应我好不好？”李素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和一场梦对话，依然有着曾经轻松欢跳的模样。
“我喜欢友善热情的世界，我希望你构成这世间的美好与温暖，我看着你，就像看到光。”
那是16岁的李素，所能想到的，能指出的最好的方向。
她祝愿她的朋友徐慎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拥有一派光辉的未来，与一片璀璨的人生。
她想，他得好好地过下去。
徐慎张张嘴，却仿佛一夜失声的哑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红了，他沉重地点点头。
我答应你，李素。
我会永远听话，李素。
“哎呀，”李素察觉出了他的异样，她还是笑，眼睛却湿了，“徐慎，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徐慎手臂迟而沉地，缓缓张开。
请抱抱我。也许你也需要，
请抱抱我，如果你也需要。
如撞击的速度，一瞬间扑过来。
李素踮起脚尖，紧紧搂着徐慎的脖子，她抚了抚他的头发，温柔地轻拍了拍。
李素转了转通红的眼，一次又一次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分头行动，顶峰相聚吧。”
她说：“我向你保证：如果我需要，我会很大声、很大声地喊出你的名字。”
她说：“徐慎，我可能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生活一段时间。我也还没准备好，要怎么继续和你做朋友。”
她说：“徐慎，我们先当一阵子的陌生人好不好？”
风里只剩下冬日的呜咽，她的额角染起潮湿沉重的寒意，她没看到一双哭红的眼睛，却看到了一颗破碎的心。
泪水浸湿了她17岁的青春。永远永远。
第35章 一直很想你又不敢想你
一段时间而已，应该不会太长吧？
于是模糊的概念，成了一晃而过的五年。
时间从他们身上出走好远，又好像，永远地停在了某一刻。
李素的肩掉下来一点，她望向身旁的程晏，释怀地笑了笑，掏掏兜，到处摸了摸。
这年代，真没什么人拿现金了。只是刚巧，中午在小爸家吃年夜饭的时候，李乐收了好多压岁钱。
怕李乐弄丢了，妈妈把钱都收走了，给她换了几张面额小的，李乐傻笑了白天，又转头给了李素一半。
李乐：“姐姐，妈妈说你在外面工作是很辛苦的，我给你钱，你觉得苦，就拿去买糖吃嗷！”
李素从兜里掏出来的，就是李乐给她的，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两张旧钱皱巴巴的，充斥着生活的气息。
李素抽出一张五元给程晏，眼眸明亮，口吻轻松道：“学习辛苦了吧？去，买点吃的补补，爸爸要跟叔叔谈点事儿。”
那些遥远的对错和遗憾，在五年后迎来了道歉与和解，冰释前嫌。
程晏的举止蹒跚，他接过钱，捏在手里，情绪复杂的理了理褶皱，折成整齐的豆腐块。
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程晏抬起眼，坦然地重新面对李素的目光，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程晏的步伐变得轻盈，他紧捂着装着五元钱的口袋，另一只手，在空中自由地摆。
“程晏。”李素叫住了没走远的程晏，目光忐忑又安静，她攥着手里的另一张钱问：“放烟花的同学里......谢菲在不在？”
程晏的心头一跳，他抬起手背粗糙地揉了揉鼻尖，主动朝李素走回几步，再站到她面前，他笑得有些不自然，很实诚地用力点点头。
“那你帮我给她。”李素将十元递到程晏眼前，她抿了抿唇，却是在笑，有些害羞，也有些幸福，“新年快乐。”
“土包子，大踹气，吓死人啊。”程晏口吻揶揄，夸张地捂着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他侧目看了李素一眼，两眼一弯，彻底笑开来。
“拿来吧你！”程晏一把夺过李素的钱，又掏出自己揣进兜里的那张，看了看左手的十元，又看了看右手的五元，百看不厌。
程晏目光精坏地瞧了李素一眼，笑得很是奸诈，“我不管，我就给她五块，哈哈哈。”
“胆大包天啊你！”李素笑着嗔了他一句，扯了扯衣袖，举起拳就要给程晏来一下。
哪想到程晏眼疾手快，把眉头高高一扬，颠了两步跑远了。
“李素！”风里传来少年无比欢喜的祝福：“新年快乐！”
“改明儿聚！”李素高高举起手，朝程晏挥别。
直到程晏融入黑暗，李素心潮爽朗地缓缓退步，她转过身，撞进一个被冬天捂冷的胸膛。
冷杉香萦绕鼻尖，李素仰起头，看清徐慎漠然冷白的脸。
“你跟程晏和好了？”
居民楼里的灯火散出来，将徐慎的一半面庞照的柔和光明，另一半脸恰好落在阴影里，又分外阴沉。
一双墨黑的眼眸，看不清的心绪，落在她身上，如雪地里披上一层肃穆的黑纱。
上一次分别的记忆，混乱地回响，一幕又一幕的往事里，总是李素在逃，徐慎在等。
李素深深凝望着徐慎，她想她欠他太多，也伤他太久，她决定诚实地面对。
脉搏的节奏响遍全身，她试探着，很轻很轻地，踢了踢徐慎的鞋尖。
徐慎没有退后，于是李素慢慢探出手，抓着他的衣角。
徐慎没有动，两只手依然稳稳地落在衣服口袋里，没人能看清他极尽克制地紧握的拳头。
“你要干嘛？”徐慎眉宇间染着闲懒玩味的笑意。
李素不吭声，像一只倔强的蜗牛，低着脑袋，指头抖抖嗖嗖地往前爬，直到将徐慎完全抱住。
风塞不进来，紧贴在一起的胸膛，才能互相燃烧。
耳畔的冬，如记忆里的春。
李素枕在徐慎的心跳上，她扯扯嘴角，终于撤下了心理的大坝，让青春里的许多眼泪，泄洪而出。
她知道，这突然起来的勇气，其实是5年前的徐慎留给她的。
“我......我......那天跟你说，我早就走出来了，其实是骗你的。”哭哭啼啼的声音，从徐慎的胸膛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徐慎，其实我依然被困在那段日子里，走不出来。”
该怎么说明呢，在许且留下的伤痊愈后，李素总会看着自己健全无瑕的身体发呆。
她已经好了。可这世上最难痊愈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最开始的那两年，我经常会梦到妹妹，梦见她找寻我，喊我‘姐姐’，她幼小的呼喊一直在我耳畔，我试着找到她，拉住她，可是我又……不敢上前。”
“不止是我，妈妈也被困在了那一天，她总说新家能听到小女童的打闹声，她睡不着，开始不停地和爸爸吵架，大事小事都要生一番气，后来爸爸也受不了了，开始加班，晚归，总是沉默，发愣。”
“我有些害怕。或者说，我从未停下害怕。即使在发生那件事后，从未有人怪过我，大家都在安慰我，告诉我错不在我，可是你知道吗？”
“我高考没考好。高三那年暑假，我姑姑来我家做客，她看到我在扫地、煮饭、倒垃圾、晒衣服，她没有夸我勤快懂事，而是大发雷霆，把我妈打了一顿。她揍我妈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说‘李素生下来不是来给你当佣人的’，她说‘你就这一个女儿了，你还要再将她也给毁了吗？’，她说……‘李素是个很好的孩子’。”
“那一天，妈妈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流尽一生的泪。妈妈让我复读，爸爸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其实没准备好，可是……我只能再来一次。”
“我复读的那年，他们学会了在我面前忍着，我们心照不宣地伪装健康，直到旧房子重新装修好，爸爸将新房子折价卖了，带着我们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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