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深处，他对梁婧，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顺从，或者说，因为他太了解梁婧对李素的冷与热，他有多能忍，就有多怨恨。
“你是觉得，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我们，你就能得意解脱了吗？”
“对，你最痛，你最苦，那是你十月怀胎的女儿。所以呢，因为你最爱她，你的错就不算数了是吗？就该由我们来承担一切？”
“你太可笑了。你甚至都不敢看到我跟李素站在一起。可是你凭什么干涉？李素是你女儿，李素也是她自己，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做你的傀儡，更不会替你背负那些愧！你死心吧！”
几句话，把梁婧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她气的浑身颤抖，她又一次指着徐慎，可指尖不停地颤抖，眼眶慢慢蓄满泪，她紧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话。
梁婧不再与徐慎这么个外人纠结，她绕了几步，去抓李素的手，将她往自己这边重重一扯。
“走！跟我回家！”梁婧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素，一下又一下地拽她。
李素埋着头，路灯照着她满脸的泪痕上，莹莹水光。
“你松手！”徐慎根本不信任这一刻的梁婧，他想去扯开梁婧的控制，又忌惮她是长辈，他不敢真正用力，很是受掣肘。
梁婧朝他喊道：“你给我滚远点！”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旁人，家人，爱人，他们的一言一语，浇在李素难以维系的颜面上，李素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已经烧红的铁，被丢进冰水里，接下来，便是任人捶打的下场。
“别吵了。”李素终于抬起头，她望向梁婧，眼底空洞，是绝望的，放弃的，她淡淡道：“我跟你回家。”
“就是，跟我回家！”梁婧的嘴角微扬，她得意地看了徐慎一眼。
徐慎眼里的担忧与冷漠，令她心里舒坦，她哈哈阴笑了两声，拽着李素，不回头地将李素扯回家。
世界一片喧闹，冷清的是人心。
梁婧并没有说话，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阴暗地落在地上。
一路昏黄的灯，照的人心里沉甸甸的。
灰扑扑的楼道，步伐哒哒哒疾响。
家门口，咯吱咯吱的开锁。
“吱——嘭——”门打开，钥匙砸进玄关处的收纳盒里。
梁婧几乎是推搡，将李素往屋里重重一甩，她将屋门关上。
第63章 谁也不许逃她的悔悟，只是一时的止痛……
热闹被关在门外。屋里凄风冷雨。
脸上被风吹干的泪痕，绷的脸生疼，李素抬起手背擦了擦，可泪痕仿佛已在脸上结痂，越擦越疼。
“呵。”一声冷笑在她背后响起。
李素抿了抿不知在何时裂开的唇，嘴里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令她思路清晰了些，她半拧过身去面对。
梁婧的目光冷而怒地，射线一样扫在李素身上。她的面色阴沉，盐水填满的死海一样，浮于表面。
她双手背着，撑着腰，她象征性地等了李素两秒，下一刻，又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破口质问道：“你怎么能跟他在一起呢？”
“你是没人要吗？你是失心疯吗？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死绝了？李素，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跟他走到一起？你已经完全忘记你妹妹李应了吗？”
那个禁忌的名字，被埋了7年，如今一副白骨，被挖出来，砸在李素身上。
李素的身体一僵，她凝视着梁婧，嘴唇颤抖。
都是幌子。都是幌子罢了。
李素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不是恨徐慎，你是恨我，一直在恨我，你不肯承认。可你是爱过我，疼过我的，所以你骗不了我。”
心底藏了多年的话，渐渐溢出来，李素扯着嘴角，笑的讽刺而清醒。
“我知道，你其实特别害怕我们走出来。你宁愿我们跟你一起愧疚，宁愿我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你害怕我们淡忘妹妹，因为你是妈妈，我是姐姐，你希望我们一辈子苦中作乐，幸福时也咀嚼泪水，以此谢罪。”
“可是妈妈......你知道吗？曾几何时，我害怕睡觉，闭上眼，总是梦到妹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我害怕看到你，被你盯着，我恨不得把命还给你，一了百了......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五年，真的好累。”
梁婧脚下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她看着她的女儿，哭的梨花带雨，那些宛如追责的言辞，如杜鹃啼血，刻在梁婧的身上，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血里好像被掺进了冰，听得她浑身打颤。
她渐渐地，几乎是听不懂李素在说什么了。
无数记忆山一样朝她倾倒下来。
她还站在那里，却又不彻底地不属于这里。
心底许多往事涌上来，是那年丈夫归家后的沉默，是大姑姐落在她身上的巴掌，是李素不敢直视她的回避。
梁婧有时候也很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
此刻，她看着李素，又觉得像看着一个恶魔。
梁婧嘴唇翕动，冷血残酷道：“你真是疯了，为了跟徐慎在一起，什么话都编的出来。呵，你痛苦吗？你真的失眠过吗？你和徐慎搂在一起，抱在一起，笑得多幸福啊，你知道吗？你让我觉得恶心。”
李素的唇色瞬间煞白，她看着她的母亲，仿佛从未见过她一样，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
“你看什么看？你什么眼神？”梁婧呛她，她撸了撸袖子，对付仇人一样，摆起架势。
直到这一刻，李素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坦白，只是重新掉入沼泽一样的伤害里。
而她期待用倾诉去打破彼此的心墙，期待梁婧发泄一场后就能痊愈，也是痴人说梦。
母亲是不会好的。因为她并不想被治愈，因为带着伤口过一生，就是她最初的选择。
一声似是而非的轻笑，溢出口，李素不再寄希望于与梁婧的争辩，不再期待她会醒悟，而是转身折回自己的房间。
梁婧顿了一会儿，发现李素没有关上门，她心里预感不妙，疾步跟上来。
她看到李素拉开行李箱，摊在地上，她心里的憋屈恼火瞬间腾地烧起来。
“你要干嘛？你什么意思？我说不得你了？你又要逃去哪！李素，你不许走！不许走！”
梁婧尖叫着，两三步扑过来，将李素的行李箱往身前拽扯，狠狠往旁边一丢。
“嘭咚——”东西被砸到地上，飞出去，撞到墙角。
李素抬起眼，冷漠地看着梁婧，她眼底失望的死水，水波不惊。
梁婧偏执地紧盯着她，李素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放弃她的行李，折身朝门口走去。
她侧过身，试图擦肩，越过挡在门口的母亲身边。
“李素！”梁婧几乎是咆哮，她张开手，抓住李素的肩膀，将她扯回来，一把推到床上。
“不许走！不许走！谁也不许逃！”梁婧几乎是立刻压上去，她扯着李素的头发，对着她的脸颊，狠狠地给了她几个巴掌。
记忆仿佛在梁婧身上重播了一遍，她落掌很狠，仿佛此刻挨打的是那年的她自己，而她像那年揍她的大姑姐。
梁婧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伤害，反弹出去，动作利落，口舌也毒：
“亏我一直还在意你的感受，我不去责怪你，打骂你，我想你过的好，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为什么要跟徐慎在一起！你这个疯子！你早恋！你不乖！你犯贱！那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无数阴毒的话，井喷似的往外冒。将李素淋成了湿雨季的落汤鸡。
她的头皮被扯起来，那个紧紧抵着她发根的指节，搓磨着她的天灵盖。
她被扯着，被迫仰面，才几个巴掌，脸上已是火辣辣的疼。
身体上的痛，此刻已是无感。李素没有挣扎，她也像适才的徐慎一样，心甘情愿地充当着给梁婧发泄出气的木偶。
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李素看到了自己头顶上的命运的棺盖，又一次将那些照进来的光关了出去。
有两行热泪滚下。烫开她的面皮。
她紧咬着唇，不去呼痛，不去求饶，却觉得好烫，好苦。
“梁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带着震惊与沉痛。
——是被叫去值班，又被岳母叫回来的李岩。
在打开门的那一刻，在听到梁婧发疯嘶吼的那一刻，他便直觉不妙，他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连鞋都来不及换。
他不想面对，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李岩搂住梁婧，将她紧紧抱着，他焦虑不安地重复，在她耳边一遍遍道：“你醒醒！你醒醒！”
臂弯如捆住人手脚的缰绳，将梁婧约束，她慢慢听见了李岩的声音。
她挣扎了两下，还是被李岩揽下来。
李岩一眼就看到了梁婧手里被薅下来的发丝，他下意识去看李素，见她的头发被抓的凌乱，右边脸红肿一片。很显然，都是梁婧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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