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边璞没有发疯。
甚至他眼底的黑线都已经完全褪去了。
他悄悄将死去的毒蛇丢进垃圾桶,随后刻意放大声响,忍气吞声睡到沙发上。
脑中不停地回放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身上缠着的黑王却已经坦诚地画起了爱心。
实验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却好像又不是那么安静。
黑暗中,西西朝殷驰眨了眨眼。
她就知道老师今天晚上肯定会偷偷难过。
猎豹如果哪天焦躁不安地转圈,爸爸当晚会偷偷哭。
“小老鼠”一旦戴上墨镜,穆斯那天晚上肯定睡不好。
而今天开会的时候,黑蛇自己将自己打成了死结。
殷驰将西西的头发揉乱,脑中回忆起刚刚进来看到的那一幕。
惨白的青年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手上捏着死蛇,眼眶发红,瞳仁发黑。
殷驰几乎瞬间绷紧了肌肉,但他很快就放松下来,因为那双眼睛在看到西西的那一刻,忽然软化了下来。
黑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去。
死蛇被藏了起来。
雪白的青年试图表现出愤怒,但浑身上下却透出一股抓到救命稻草般的感激与松弛。
甚至甘心割床以让。
简直让人没眼看。
殷驰嫌弃地撇嘴,可惜他面前少了一张镜子,否则他会发现,他看西西的眼神简直跟边璞刚刚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
硬汉殷驰将小姑娘提拉到身边,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或许是边璞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总之他生涩的声音轻轻响起,“……谢谢。”
西西扒着爸爸探头,“谢谢谁呀?”
边璞:“……”
他有些羞恼,翻个身将自己藏进被子里不想回答,奈何西西不愿意放过他,“老师?”
“思想品德书说,做人要诚实哦!”西西趴在殷驰的胸肌上,看着沙发那边,“书上还说,以身作则是最好的教育方式。”
边璞咬牙切齿,“谢谢你们两个!”
殷驰纳闷:“我抢了你的床你还……”谢我。
被西西捂住了嘴。
“爸爸你不要乱说话,”小姑娘严肃地教训道:“你明明也是不放心老师才来的。”
殷驰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明明是你大半夜不睡觉非要折腾……”
“老师,你别介意哦,”西西直接打断爸爸的抱怨,“爸爸就喜欢口是心非。”
殷驰:“……”
他恼怒地捏了捏西西嘴巴,“胆子越来越大了。”
边璞听着这动静,羞恼似乎一下就散了,他本身就是个人来疯,包袱一卸,顿时又咧着嘴想趁机嘲笑殷驰两句。
奈何西西似乎先一步发现了他的意图,抢先说道:“老师,你不止要跟我们道谢哦。”
“?”边璞困惑,随即想起了会议上轻而易举就倒戈的沉戟狐狸等人,“哦,明天我去找沉戟他们两个道谢。”
两个?西西出声否认,“是三个!”
“哥哥和慢伯伯,”小姑娘言辞凿凿,“还有穆斯!”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监狱里的礼物(24)
◎第三条家规之谜。◎
边璞迷茫,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还需要感谢穆斯。
与此同时,穆斯也还未入睡。
起居室内正在开久违的晚间会议。
狐狸笑着调侃,“如果今天西西没有想出拉票的方法怎么办?”
其余几人也跟着看过去,他们都看出了穆斯并不想真的换掉边璞,只是在刺激他,逼迫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唯有角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西西没那么笨,”穆斯的眼神淡淡地掠过角马,“更何况这是她的老师。她有一票否决权。”
换句话说,只要西西不同意换老师,在场的所有票加起来都没用。
狐狸故意:“可西西还只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
穆斯以手支头,无语一瞥,“她是孩子,又不是傻子。”
“她是人,人就应该拥有选择权。”
狐狸又问:“那如果她因为自己的选择摔倒了呢?”
穆斯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跟梦中大雄的话语几近重合:“绝食近两周,换来一个这样的机会,你后悔了吗?”
【梦境里,黑色的湖泊中应景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小穆斯执拗地坐在床边,他嘴唇干裂,面庞瘦削,几乎已经习惯了如影随形的饥饿感。
“你就一定要违背我的意愿?”父亲失望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
小穆斯没有回答,他仰头注视着窗帘里透出的光,仿佛在眺望外面自由的世界。
将近两周的饥饿让小穆斯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身后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着父亲。
小穆斯已经没有精力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了,他快速地眨着眼睛,想把眼中的花点眨掉,然而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扭曲。
在即将变黑的前一秒,长长的袖袍在空气中画出凌厉的弧度,父亲隐怒冷声道:“让他去!”
“不知天高地厚,就该在外面狠狠摔一跤!”
然后小穆斯果然在外界学校里摔得遍体鳞伤。
当时政府当道、教会声势尚未起来,甚至因为多次被曝出“神父猥亵幼童”事件而臭名昭著。
因此在教会学院里,他是下一任教宗,人人追捧他;
但是在普通学校里,他是个怪胎,只会《圣经》、圣歌,常年一身教袍。人人恶他。
小穆斯拼尽全力奔往的自由并没有善待他,反而让他遍体鳞伤。
他后悔吗?
“我在那所学校足足坚持了一年,”
小穆斯将手中的石子打出去,打出三个水花,他仰起头,得意洋洋:“最后是他们忍不住了,将我强行转学,逼我回的教会学院。”
“我可没输。”】
画面回到起居室内。
“……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两次,”穆斯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带点漂亮的翘舌,“一是抗争胜利的那天。”
第一次,他靠绝食获得了接触外界的机会。
虽然结果不太美好。
“二是不认输的那年。”他露出一点得意的笑来。
不是每一次选择都会走向美好。
但小穆斯没有认输。自始至终都没有认输。
他学会了抗争,靠着抗争拥有了第一次选择权,并且从未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至此,他不再是那个因为父亲的一句话,就不得不将大雄藏进梦里的小男孩。
在嘲笑、辱骂、质疑声中,他长大了。
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即便聪明如狐狸,隐约知道些许穆斯的往事,也没能理解他跳跃的话语。
于是狐狸只能追问:“所以?”
“摔倒是什么大事吗?”
穆斯回过思绪,微笑着定睛看向狐狸。
“鼓励她站起来,帮她拍拍灰。然后告诉她——”
他移开视线,定在某个虚空点,语气怅然,在夸西西,也像在夸当年的自己,“你真了不起。”
狐狸讶然,他看了穆斯许久,“您还真是变了不少。”
“少用敬称,”穆斯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在场属你年纪最大。”
仗着长得嫩还哄骗西西喊他狐狸叔叔。
竟然还学会不顾形象地翻白眼开玩笑了。
狐狸心中惊叹,面上不显,他脸皮极厚,笑嘻嘻地转移话题,“怪不得教会那群老头坐不住了。”
此话一出,穆斯眸色微冷,偏偏疣猪自然地接话:“不过很快主教就能出去了。”
“我收到风,这次一共会放出36个人,”疣猪想到终于能离开恶龙监狱,兴致勃勃,甚至忘了察言观色,“我们这边至少得要七个名额……”
“六个,”沉戟率先打断,“我留在监狱。”
空气凝滞住,狐狸抬眼,“当内应?”
这也合理,毕竟恶龙监狱是目前唯一的中立势力,教廷势必不会放弃这块肥肉。
但是内应可以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却不应该是沉戟。
正如穆斯注定是下任教宗,沉戟从小参与雇佣兵训练,他注定会在未来率领穆斯的私人卫队。
“这是父亲的决定。”沉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依旧是那副沉着冷静的闷葫芦样。
沉学峰?狐狸在心里品了品,角马则一拍沉戟的肩膀,大大咧咧,“也挺好的。至少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