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扼住喉咙的男子面目涨红,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嘴唇徒劳地开合着,却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他的指甲在张钺的手臂上抓出数道血痕,双腿在地上拼命蹬动,却始终摆脱不了张钺的控制。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钺四指扣住男子的下颌,猛的一拧。
“咔。”
如枯枝折断一般,发出一声脆响。男子的脑袋便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嘴里还残留着未喊出口的惊呼。
他的身体缓缓滑落,被张钺从身后扶住,缓缓拖到墙角的阴暗处。
不细瞧,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一般。
等隔壁窗户不再透出烛光,房内再没了动静,张钺才开门出去,绕过清枝的房间,推开了徐闻铮的房门。
徐闻铮没睡,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张钺进来,只单单说了一个字,“坐。”
张钺上前,一撩衣摆坐到了他对面,说话简单直接,“这是家黑店。”
徐闻铮的视线依旧落在书上,语气平淡,“哦?”
“我嗅到迷烟便屏息装晕,不出片刻,果然有人潜进来要捆我。”
徐闻铮问道,“现在人呢?”
张钺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在屋里呢,不过已经凉透了。”
徐闻铮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张钺也不跟他客气,转身直接躺在了徐闻铮的塌上,“我房里有人,我睡不着。”
虽然那人不是活的。
忽地又加上一句,“你留意着清枝那边。”
徐闻铮说道,“自然。”
张钺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绑我,这倒是头一遭。”
他将手臂枕在脑后,短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了清晰的肌肉轮廓,还是头一次,有人竟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徐闻铮翻了一页书,声音极淡,“这些年边关战事吃紧,壮丁都被抓去充了行伍,矿上缺人缺得狠了,便会打一些别的主意。”
张钺暗嗤一声,却又忍不住叹道,“这世道是越发乱了。”
他忽然一怔,徐老侯爷走的那年,似乎便是这世道崩坏的开始。
他凝视着徐闻铮挺直的背影,徐家自开国起便撑起了这半壁江山,如今也在这乱世中走向了尽头。
眼前的少年还有些单薄,徐家的命运,被这般扛在了他一人肩上。
张钺忽然明白了他那日为何执意抛下清枝。
他身上背负的太重,且没有回头路。
清枝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小侯爷那句“绝不会不告而别”的承诺,像一剂安神的汤药,终于熨平了她这些日子的辗转难眠。
次日拂晓,三人结清房钱踏出客栈时,店家见三人全须全尾的出了门,有些惊讶。
临走时,清枝瞧着掌柜青白的面色,忍不住温声提醒道,“掌柜的,您这气色瞧着不大好,近日可要多注意休息呀。”
店家点头,想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三人踩着露水出了门,在码头搭了艘乌篷船,顺流而下,不过半日光景,便抵达了常山。
“后面便是山路,需要囤一些干粮。”
张钺拎着几个烧饼往桌上一搁,“今夜怕是要宿在山里了。”
他话音未落,清枝已经提着裙摆小跑着出了食肆。
不多时,她便抱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回来,发髻都跑得有些松散,却笑得眉眼弯弯,“都备齐了,出发吧?”
那雀跃的模样,活像是要去春游踏青的。
徐闻铮和张钺不约而同地同时伸手,将清枝怀里的包袱接了过来,各自系在背上。
三人并肩而行,清枝走在中间,迎着日光,朝着山道进发。
阳光漫过山径,山风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拂过身体时带着几分凉意,将夏日的燥热全都滤尽了。
山道的转角处,忽现半亩野荷塘。
清枝眼睛一亮,踮脚摘了三片荷叶,自己先顶了一片,又往徐闻铮头顶扣上一片,转身见张钺正往后退,她一把攥住他袖口。
“别动!”
说话间她已经踮着脚尖将荷叶盖在他头上。
眼见太阳即将下山,三人恰行至一条山溪旁,岸边有片平坦的空地,正好容他们歇脚。
暮色中,三人默契分工。
张钺抱来干草铺在地上,徐闻铮拾柴生火,清枝则绕着空地撒下一圈雄黄粉和驱蚊粉。
三人料理完毕,一同并肩坐在干草上看风景。
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天边的云絮似被天火点燃,层层浸染,那余晖在三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橘光。
清枝抱着饼子,不由得感叹,“真美。”
张钺望着漫天霞光,忽地仰面躺倒,双臂枕在脑后,轻松自在。
清枝忍不住看向徐闻铮,见他望着天际出神,面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宁静舒展。
随后,三人并排躺在干草堆上,任夜色渐渐漫过天际,望着满天的星光,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谈,声音轻轻悠悠地浮在夜色中。
清枝的应答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
徐闻铮拿起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清枝一夜无梦。
一睁眼,见小侯爷就躺在自己身边,而大哥不知去了何处。
清枝从未与小侯爷这般亲近过,见他睡得正沉,胆子变大了些。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近半寸,支起手肘,托着腮,目光细细描摹着小侯爷易容后的轮廓。
她知道这张陌生的面容下,依旧是她那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小侯爷。
他鼻头似乎大了一些,她不禁暗想,难道这世上真有易容膏?他的肤色也泛着不自然的姜黄,莫不是用了什么药水?
清枝不自觉地直起一点腰身,整个人向前倾去。
她的影子轻轻覆在小侯爷脸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朝那变了样的鼻头探去。
指尖还未触碰到,徐闻铮突然睁了眼。
清枝吓得魂飞魄散,未及思索便一掌覆在他的双眼上,徐闻铮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掌心。
她触电般缩回手,脸上腾地烧了起来,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
遮他眼睛作甚?
难不成还能当作这事没发生过?
清枝耳尖似要滴血,刚想讪笑着从他身上滚下去,却忽觉腰间一紧,徐闻铮的手臂铁箍般环上来。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牢牢压在干草堆上,鼻尖蹭到他散开的衣襟。
清枝整个人僵在他怀中,连呼吸都屏住了。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闻铮胸膛的起伏。
耳边清晰传来一句,“别动。”
第22章 岭南行(二十一)硬生生长出一条软肋……
清枝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她感觉到徐闻铮的背脊绷得极紧,神情严肃,似乎有某种极危险的东西,正在朝他们靠近。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风都停下来了。
忽然,她感觉身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起来,起初极轻,像远处的滚雷一般一闪而过,若不仔细觉察都感觉不到。
不过转瞬,那震动便越发明显,连带着周围山体上的碎石也开始松动滑落。
徐闻铮猛地翻身跃起,目光死死锁在了山溪的上游。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眉头紧皱,神色越发凝重,连呼吸都屏住了。
忽地,他嘴里吐出两个字,“山洪。”
山洪?
清枝心头一跳,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从未见过小侯爷这般,他往日里一向从容不迫,此刻却眼神锐利如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清枝觉得这山洪怕是要人命的东西。
还未等清枝回神,她的手腕上便是一紧。徐闻铮已将她一把拽起,清枝起身的瞬间一把捞起身边的包袱。
徐闻铮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忽而目光锁定在了那条蜿蜒向上的狭长山道上。
“走!”
话音未落,徐闻铮攥紧清枝的手腕,拉着她朝那条山道奔去。
清枝手忙脚乱地将包袱死死搂在胸前。
刚跑几步便感觉到脚下的路开始剧烈震颤,她仓皇地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山溪上游,一股浑浊的泥浪正咆哮着朝这边奔涌而来。
她不由得心惊,再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被徐闻铮拉着往山上逃去。
身后的泥浪轰鸣如雷。
清枝觉着,脚下的地似乎下一瞬就会被生生撕裂开。
这条山道,越往上跑越窄,横生的灌木枝丫不断地撕扯着清枝的衣袖,尖锐的藤条划过她的皮肤,瞬间带出几道血痕。
清枝咬牙忍住火辣辣的疼,不敢放慢半步。
草里的露水浸透了布鞋,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青苔上一般。
清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于是她干脆甩开鞋袜,赤脚踏在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