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所说的话,被风吹过来的烟气味道给证实了。
麻子和痦子跑在前头,李十月他们跟在后头,就往府城正门所在处跑。
离得越来越近,焦臭味和火气就越来越明显。
天黑下来后,火光愈加显眼,离得近了,流民们的嘶吼喊叫哭泣的声音也愈加清晰。
李十月看着这一副好似人间炼狱的画面,心中只觉憋闷难受的很。
“这世道......不让人活......”
确定了李父的话,众人赶紧赶着驴车走小路往李家村人停留的那处小山头赶去。
月上梢头,终是赶了回来。
不等李有福上前询问买盐的结果如何,李世阳面色肃正的就先对着李有福说:“阿爷,府城要乱了,咱们得赶紧走。”
李有福被李世阳的话说得愣了一下子,“这......这是何意?怎的,府城就要乱了?”
李世阳只得把他们在府城内外看到的情况一一说给李有福听。
而李十月早就和李秋天背着自家的盐袋子和买的药包回去找李母他们去了。
“阿娘,这盐,给。”
不待李母询问什么,李十月就对身旁的李秋天说:“就按着我路上跟你说的,阿姐,赶紧回去弄。”
李秋天点点头,拉着走过来的李夏天就往郑梅娘那边去。
李十月在路上就和李秋天说了,府城乱的太快,他们要跑就得快跑,再不能和过去那般一天能行十里路就算快得了。
是以,这回必须轻车简行,除了必要的炊具和食水之外,体积大不易携带的,能不要就不要了。
而郑梅娘眼睛看不清,过去走得慢还能有李秋天李夏天两姐妹搀扶,或者李母帮忙搀扶着走。
现在他们既然要快速离开府城附近,就再不能如此了。
最好就是把郑梅娘放在驴车上,用畜力带人,让其他人能够快速奔走。
看着李秋天走了,李十月回过头就对李望明说:“二叔,赶紧的,咱家驴车上那些,除了吃的和水桶之外,其他能不要的就不要了,阿婆坐的那地儿拿绳子绑起来。”
李十月家的行动周围的人家都瞧见了,尤其是离得近的秦桃一家子,以及近来和李家走得近的周兰花,他们都看见了。
李望水就看着周兰花把推车上的小桌子、板凳,一直舍不得扔的菜坛子就那么找出来皆扔到了地上去。
“孩他娘?”
周兰花头都不抬,在一旁比量着大壮小壮的身量,怎么才能在这推车上给弄出个场儿出来。
“十月是个有见识的,她说得指定没错。
她救了咱们一家子,咱不用多想其他的,跟着十月干就得了。”
李望水从来没想过自家那个泼辣的妇人,竟然有一天这么的崇敬一个人来。
是的,李望水可以直接说,现在李十月要是说什么家当都不要,周兰花说不得背上大壮,抱着小壮转头就跟着李十月跑了。
“还愣着干啥咧?
赶紧的,找绳子学人家把这绑起来,跑得路上好让孩子在这上头坐。”
李家村人各自都在忙着挑拣家当,李世阳决定连夜赶路,必须尽快离开府城附近,府城必定大乱,他们要是跑得不远,定是要被牵连的!
被牵连上,他们这一个多月岂不是白逃了?
李父对着秦桃焦急忙慌的说:“赶紧的,能不要的就不要了,府城那里都放火箭杀人了,咱们要跑不快,指定就是一个死。”
李父把药包和饴糖都扔给了秦桃,让秦桃赶紧放好,收拾物什,好跟上李十月那边。
秦桃嘴上应着李父的话,手上却是不紧不慢的去扒拉装饴糖的纸包,从中拿了两颗各给了李世贵和李春丽一颗,这才自己也拿了一颗含到嘴里头去。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
这糖何时都能吃,快点儿吧。”
李父的催促声之下,秦桃这才收拾了药包与饴糖开始去挑拣驴车上的物什。
而府城城门口这会子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了,火箭吓跑了不少流民去,同时也烧死了不少跑不了的流民。
可焦灼的尸臭加肉香气味却也是吸引来了一批吃惯了人的流民来。
饥饿终究战胜了恐惧,瞧着城墙上的兵士不再往下射火箭之后,他们像饿极了的疯狗一般冲过来,直接生啃了起来。
牙齿撕咬开皮肤,用力吸食着,贪婪的好似刚下生的婴孩吸食甘甜的母乳一般。
解了渴,狠狠用力咬下一块肉,胡乱嚼了两下就直接咽下,瞬时就解了胃袋里传来的令人发疯的饥饿感。
月光下,抱着残破的小女娘尸体的人形兽,满脸皆是血迹,没人知道小女娘右手手心里头还有一颗尚未来得及吃的饴糖。
人形兽残忍如那豺狼虎豹般,吃到了肉,胃袋传来的满足感,令人形兽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人间炼狱,这是大厦将倾之下的狂欢,大隆朝的崩塌由此开始。
城楼上的将军看着城门外的这一切,他面无表情,只手按腰间长刀,想着昨日得来的京都之中的消息,继续指挥着兵士点燃火箭往城门外射去!
第40章 我就是能做这个家的主!
如周兰花一般信任并推崇李十月的人终究是没几个的,大多人哪里舍得自己那哪怕是逃荒路上也一直带着的家当物什啊。
“这磨盘还是扔了吧,太沉了些。”
“这哪里能扔?
这般的小磨盘可不是哪儿的石匠都能打出来的,不能扔,不能扔,放框里俺背着就是了。”
“那这木架子床就不要了吧,往后到了新的地儿再打就是了。”
“不行,不行,这可是上好的核桃木,俺阿爹当年寻了许久才找到的,得留着。
不碍事,就放这最底下,俺能推得动。”
不过,还是有人也和周兰花一般的,狗老三和三婶娘就是那个听劝的。
本来狗老三就因为三婶娘岁数大了,一个人走不了多远的路,这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是狗老三推车带着三婶娘来的。
那推车上除了必要的粮食袋子和两个用来装水的木桶,只就一些衣裳鞋袜和炊具并两个箩筐里头有些杂七杂八的杂物就是了。
这会子狗老三扒拉着推车上的物什,三婶娘看着狗老三把那两箩筐都给搬了下来,她就有些着急的赶紧起身过去看。
“老三,这都是能用得上的,可不能扔下。”
狗老三却是摇了摇头,“婶娘,该扔咱就扔,这会子听那意思是要快跑,走得慢了,咱们要是给落下了可就完了。”
狗老三扒拉着看,什么针头线脑、布片子的,就连吃饭的碗筷,他都只留了两副下来,水瓢都打算扔到那一堆里头不要了。
过了快一辈子节俭日子的三婶娘哪里受得了这么个糟践东西的法儿,顿时小老太是在旁站着看得胸口疼得很。
狗老三自也是心疼的紧的,但他心里头明白,李十月的话说得没错,他们要是想快些逃远,那确实是东西越少负累越少,才越能跑得快啊。
狗老三看着地上扔下的两堆物什,带着苦笑对旁边已是掉了眼泪的三婶娘说:“婶娘,这东西没了,将来安顿下来了,俺出力气就给再挣回来就是了;
可咱俩要是因为这些东西而丢了命去,那就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说到这儿,狗老三突然对着三婶娘跪了下去,老大的汉子跪下了都要和三婶娘差不多高了。
狗老三眼里带着泪却是笑着对三婶娘说:“婶娘,俺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好好活着比啥都重要!
你活着,俺就有家在,婶娘,你放心,俺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老太看着跪在她跟前儿的狗老三,那个泪是一直不停的往下落啊。
“哎!好孩子,快起来!
婶娘懂得,扔了吧,啥也没有咱自己个儿重要!
快起来,老三啊,快起来!”
三婶娘一个小老太能认清现在这么个境况,可李十月自家这里却是被阻拦住了。
李祖母半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柜子不撒手,任凭李望明好说歹说都不让把这个丢了去。
“阿娘,等咱们在新地落户了,我立马就上山寻一块好木头,再找一个好木匠,给你打一个这般一模一样的柜子可好?
这个实在太沉重了,带着它咱们这车哪里跑得快?”
“不行,这个不能扔!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阿爹亲自找人给我打的!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不能扔!”
李望明无法,只得放弃这个柜子,转而去车上般那个沉重的菜坛子,这菜坛子里头原本是放得腌咸菜的,只不过路上早就吃完了,后来就用作装水的器具。
可这一路行来,坛子里头的水早就喝光了,这坛子哪里还有用?
可李祖母看着把菜坛子搬出来的李望明,就又不乐意了,她站了起来仍旧拄着那根儿木棍当拐杖,“望明,这坛子不能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