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淮就说,他在街面上听到了有关金州王府的消息。
他把镇北王刘潭已然要立世子的消息,就这么的往李十月的眼前说了。
“十月,你......对世子之位,有何看法?”
李十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夹起一箸菜,目光并未立刻看向蒋淮,而是淡淡扫过宴席上的众人。
她将菜送入唇中,细嚼慢咽后,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唇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浅笑,这才看向蒋淮。
“蒋先生,”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的传入了蒋淮的耳中,“我李十月,蒙大将军信重,掌的是一方军镇,守的是建安百姓。
职责所在,是练兵、御寇、安民。
王府内务,世子遴选,此乃王爷的家事,自有大将军定夺,岂是我一个武将能妄加议论、插手置喙的?”
李十月她轻轻晃动着杯中清冽的酒液,眼神清明而冷静:“我身为大将军的兵,本分便是恪尽职守。
世子......之位,与我何干?
至于如何决断,一切自有大将军明察公断。
我一切行事,唯大将军之命是从,不敢有丝毫僭越。”
李十月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明确划清了界限,表明绝不介入王府继承人之争的态度;
又将最终的裁决权高高捧给了远在金州的大将军刘潭;
同时强调了自己纯粹的武将身份和绝对服从的立场。
蒋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躬身道:“十月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蒋淮他嘴里说着“失言”的话,他的额角也似有细微的汗意;
但在李十月来看,蒋淮的眼中可没有一丝一毫说错话的忐忑不安啊。
李十月此时就可以确定了,蒋淮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怕不就是蒋慧君想要他替她问的。
深深的看了一眼蒋淮后,李十月就别过了眼去。
很快,李十月她就神色如常的与身旁的李望春、郑梅娘低声说起了家常来。
又过了一会儿,李夏天大约是见席间的气氛不错;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与另一桌坐着的赵敏相视一笑后,她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向大家报喜:“阿娘,姑母,十月,我有个喜事儿想和你们说!”
李夏天她开了口,脸上泛着红晕,“我......我又有身子了!已经有三个月了!”
赵敏也紧接着,略带羞涩却喜悦的高声道:“是啊,春婶子,梅婶子,十月,我也是......月娘给我瞧过了,也说是快三个月了。”
花厅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恭喜夏天!恭喜敏嫂子!”
“双喜临门啊!这真是好兆头啊!”
李望春和郑梅娘两人那更是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问着:“何时有的?”
“身子可爽利?”
“想吃些什么?”
李夏天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去喊赵敏和吕二娘两人过来坐。
如此,她们三人就拉了凳子排排坐,给李望春和郑梅娘诉说她们是怎么在同一日都确诊有了身孕的。
而李十月在初听到李夏天所说时,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下,脸上那抹惯常的浅笑似乎都凝固了极短的一瞬。
这会子,李十月她愣愣的看着李夏天那张洋溢着幸福与期盼的脸,目光下意识的在她尚且平坦的腹部停留了一息。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的并非是李家添丁进口的喜悦;
而是两年多前,李夏天在生下平平和安安时,她那张惨白如纸、被汗水浸透、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以及当时产房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生育平平和安安这对双胞胎带来的巨大惊喜背后,是李夏天在鬼门关前艰难挣扎的惊险。
愣神只有一瞬,李十月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异样,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并举杯道:“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阿姐,敏嫂子,吕娘子,恭喜你们!
这可是我在年后听到的第一桩大喜事!
来,当满饮此杯!”
放下酒杯,李十月她看向赵敏,语气温和地转移了话题,“敏嫂子,砚秋那孩子近来在账房上跟着蒋账房学得极好!
她心思缜密,算学进度快,很是伶俐。
待她再大些,学得更扎实些了,盐田那边的账房就正是需要可靠的人手的时候;
我看啊,到时候便可让她去盐田那里历练历练了。”
赵敏闻言,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能得十月你的青眼,那是她的福气!”
几人的话题顺势就转到了孩子们的教育和前程上,席间又是一片和乐融融。
然而,李十月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却并未完全散去。
她笑着,应酬着,但余光总会不经意的扫过李夏天含笑的脸庞和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
这场团圆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末才散去。
李十月亲自将众人送至府门门口,站在台阶上,她望着乡亲们相互搀扶着、说笑着融入建安城喜庆的夜色中。
就这么看着,她负手而立,良久未动。
待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府内的热闹也渐渐沉淀了下来。
仆从们开始安静的收拾残局,灯笼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有几分清冷。
回过头,李十月就对着黑子说:“不必随侍了,你去看看小六他们几个,别喝大了夜里吐。”
黑子低头躬身行了一礼后,就往他们亲兵往日里睡的院子走去。
而李十月她却是并未立刻回房,这会子,她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侍女低声道:“去请我阿娘和舅母,到我书房来一趟。”
不一会儿,李望春和郑梅娘便相携而来。
两人脸上还带着宴席后的微醺和喜悦,尤其是郑梅娘,她还在为李夏天的再次有孕而开心不已。
“十月,这么晚了,还不歇着?可是还有事?”
李望春走进书房,见李十月的神色不似方才宴席上那般轻松,不由得如此问道。
第594章 “若这福分要以母亲的健康和性命为代价,那这福分,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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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里的这书房,李望春和郑梅娘她们两人平日里来得少;
此刻进来,只觉得内里有一股子冷肃之气,与方才宴席上的暖融截然不同。
李十月示意她们二人坐下,她亲自给两人倒了热茶,还把长桌旁的炭盆往两人那边踢了踢。
回到长桌旁坐下,李十月她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就还是直接切入了主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阿娘,舅母,方才宴上,夏天姐说了她有孕的事......你们怎么看?”
李望春笑道:“十月,这自然是好事啊!
夏天的身子养了两年多了,再添个孩子,多子多福,岂不是大喜事?”
郑梅娘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人丁兴旺总是福气。
夏天她如今看着气色也很是不错......”
“喜事?福气?”
李十月她直接开口打断了郑梅娘的话,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仰头抬起眼,她目光锐利而沉重的看向李望春和郑梅娘两人去。
“阿娘,舅母,你们都是经历过生产的人,真的觉得女子生产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真的只是‘多子多福’这四个轻飘飘的字吗?”
李十月的话让李望春和郑梅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十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背影都显得有些冷硬。
“阿姐生平平和安安的时候,是什么光景,阿娘和舅母,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不到三年的功夫,就这么忘了?
一天一夜,血水一盆一盆的从屋里端出来;
阿姐在屋里痛苦的哀嚎,我这个在战场上手起刀落的将军听着,都揪心的慌。
若是换成个胆小的男子,怕不是当场就吓得晕厥过去了!”
李十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砸在寂静的书房里,也砸在李望春和郑梅娘的心上。
就像李十月所说,李夏天在金州李家屯生平平和安安的时候,那般的场景,她们又怎么可能会忘了呢?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李望春和郑梅娘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白了。
显然她们都想起了当时那可怕的场景,李望春那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是双胎,艰难些也是有的......”李望春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发虚。
“是,双胎是更凶险。”
李十月转过身,目光如炬的看着她们二人,“但即便是单胎,生产之于女子,又何尝不是过一道鬼门关?
一脚在阳间,一脚在阴间!
运气好些,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