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04)

  “你先下去歇了吧。”

  小昭也不多问,微微躬身行礼。

  “是,姑娘。”

  她出门时,贴心地将房门合上。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再无旁人。

  灵羽不知感应到什么,在薛绥的木案上来回踱步,发出低低的咕咕声,似是烦躁,又似兴奋。

  薛绥拍拍鸽头,熄了灯,走过去将木窗的插销推开。

  伴随着一声轻笑,一道人影从窗外轻盈跃入。

  “孤来瞧瞧,嫁了人的薛六姑娘,如何再似从前?”

  薛绥不禁被他气笑了。

  太子爷的胆子,简直大得超乎想象。

  古往今来,无出其右。

  且不说李桓是他的皇兄,今日又是她新婚的头一晚,按民间说法,这是洞房花烛夜啊……

  他却来了。

  他敢。

  他是真不怕事大。

  “瞧见了。殿下可还满意?”

  李肇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饶有兴致地拿起她写过的纸张。

  只见那些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规规矩矩,行行对称,就如同她本人一般严谨。

  “百丈高楼,倾于微隙。”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万顷之林,焚于星火。”

  “……”

  “欲使人败,先助其奢。”

  “欲使人堕,先诱其贪。”

  “欲使人祸,先鼓其躁。”

  “欲使人辱,先骄其心。”

  “欲使人亡,先让其狂。”

  李肇抿直了嘴唇,黑眸含笑。

  “薛六姑娘字字珠玑,很合孤意。”

  薛绥静静看着他。

  这檀秋院,是薛月沉特意安排的。

  离映月湖近,离李桓的住处也不远……

  “殿下,夜深露重,我也要歇了,您请回吧。”

  若不是夜深露重,李肇还未必来呢。

  他正了正木案上的纸张,卷起来,收入怀里。

  “利用完孤,便要赶走。薛孺人,何人教你这般行事的?”

  李肇见她不应,淡然地扯了扯唇角,不仅不走,反而兴致极好地打量起她的喜房来。

  他本就生得挺拔颀长,房里有不少杂物,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李肇一走动便显得拥挤。

  薛绥皱起了眉头,李肇犹不自觉。这里瞧一眼,那里摸一下,最后索性撩袍往喜榻一坐,拍出一堆花生、枣子、桂圆。

  于是莞尔,从喜被上捡起一颗枣子,塞入嘴里。

  “好吃。”

  第93章 钻空子

  坐姑娘家的喜床。

  李肇当真是百无禁忌。

  好在,薛绥也不在乎这些。

  她用一种格外平静的目光打量李肇,就好似看的是一件毫无生气的物件,或是一头猪,一条狗,神色淡然得令李肇心里戾气横生。

  薛绥在他对面的锦缎杌子上坐下,轻轻道了一声:“殿下有事不妨直言?”

  喜房里熏了香,光线昏黄暧昧。

  大红的烛火摇曳闪烁,似有喜悦的精灵在跳跃不停……

  李肇眼帘微抬,目光十分冷淡。

  “孤问,你答?”

  薛绥打量他的神情,点头。

  李肇问:“平乐的病可是治不好了?”

  薛绥朝他一笑:“殿下大半夜来,便是为了问这个?”

  李肇:“不然呢?孤来闹洞房?”

  薛绥尚未答话,便见他深黑的眸底,又浮起一些熟悉的讥诮,指尖轻抚那一床整齐叠放的大红喜被,修长得仿佛一截浸了水的羊脂玉在艳红的锦缎上游走。

  “或是,替我皇兄洞房?”

  空气里,莫名添了一缕旖旎的气息。

  但薛绥并不觉得这好笑,甚至也不觉得李肇是在调戏她。

  他们二人之间好像天然有壁,四目相对,便能看出敌意。

  薛绥视线斜斜一瞥。

  “要是殿下没有要事,请吧——”

  她指的是窗户。

  不是门。

  他要走,只能翻窗。

  李肇撤回喜被上的手,放在膝上,眼尾微微一撩,森寒的眸子冷若冰霜。

  “把平乐搞成这般模样,接下去,你待如何?”

  平乐身上的“怪病”要是无法治愈,再与驸马离心,又因范秉一事清白受损。以她的性子,不定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但薛绥认为还不足够惨。

  也明白李肇与她立场不同。

  于是笑一笑,“走一步,看一步。”

  李肇冷脸。

  世间怎会有这般女子?

  他坐她喜床,掀她喜被,还吃她的喜枣。

  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比她身后那贴着喜字的花窗还要清冷几分。

  于是李肇又吃一颗枣子。

  “薛六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薛绥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李肇再吃一颗枣子。

  “狠人,有谋算的狠人,不会没有想好,就贸然入府……”

  他语气笃定,漆黑的眼深邃得好似一把刀,要把她整个人剖开,细细观摩。

  这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此刻的李肇,与在幽篁居要杀她的那位太子殿下,其实一模一样。

  狠辣异常。

  却又因他受制于情丝蛊,在她面前多少带了一点无奈,就好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高大威风,趴在脚边温顺地舔毛。

  这个想法和画面,让薛绥差一点笑出声来。她垂了眼帘,才能平淡回应。

  “殿下高看我了。我没有三头六臂,就一条命,珍惜得很。”

  李肇眯着眼看她。

  黑眸幽冷,如星辰寥落在沧海。

  眼前女子换下喜服,只着一身素净淡雅的秋香色寝衣,长发松松挽个髻,神色安然,身量纤细姣好,腰如细柳,不盈一握,好似一朵开在空谷里的幽兰,与周遭一片大红的喜色格格不入,淡漠得仿佛一个误入喜房的局外人。

  “薛六姑娘。”

  李肇出声,“你种那情丝花,为何还不发芽?”

  冷不丁的话锋一转,薛绥差点没反应过来。

  李肇盯住她,顺手端起她方才喝过的茶水,不见外地轻饮一口,这才朝她一笑。

  “怎么,坏种是发不了芽吗?”

  骂谁坏种呢?

  薛绥翘起唇角,微微一笑。

  “这才种下多久?殿下急什么?”

  李肇冷下脸,将那青瓷茶盏重重一放。

  有水渍从盏里溅出来,湿了桌案上摆放的喜字,灵羽扑腾翅膀过来,爪子踩上去晕染出一片红色,又轻轻跃上李肇的肩膀,踩出红色的爪印……

  李肇好洁净,头皮紧了一下。

  刚要抬手,鸽子已飞到了窗台,歪着脑袋瞧他。

  李肇总不好跟一只鸽子计较,接着说:“孤园子里撒下的其他花种,早已破土抽苗,有的甚至长出了花蕾。花匠说,春季万物复苏,正是种子破土的好时节……”

  薛绥静静听着,点头。

  “但情丝花不是普通花草。它本来自西域,生长于苦寒之地,对环境,光照都极为挑剔,殿下若有心,用无根之水浇灌最为合适……但不可过多,多一分则萎靡,少一分则不足……”

  谎话张口就来。

  李肇问:“那不是跟你一样?”

  薛绥眼皮微微一跳。

  她说得正经,李肇应当瞧不出破绽才是?

  “殿下何意?”

  李肇长眉轻扬。

  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

  “要有一个字作假,孤就把你的脑袋拎下来。”

  薛绥微微一笑:“殿下要惜命。”

  情丝蛊一体双生,他二人也一命双生。

  惜她的命,也是惜他的命。

  李肇眼底一抹愠怒闪过。

  “罢了,你跪安吧。”

  薛绥被他给气乐了。

  “殿下,这是我的屋子。”

  李肇脸色一沉,起身拂袍甩袖,将双手负在身后走到她面前,一身挺拔如同苍松翠柏,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薛平安,你是不是吃准了,孤奈何你不得?”

  这不是摆明的事吗?

  要有办法,她脑袋都搬家了。

  薛绥笑了笑,看着面前冷着脸的男人。

  “殿下请——”

  李肇无声望他,淡淡一哼,大步流星地走向窗台,袖袍一展,忽地将灵羽薅了进去。

  薛绥瞳仁微缩,来不及反应,人和鸽子便已消失在窗外茫茫的夜色里……

  薛绥:……

  太子报复心重。

  不会把灵羽炖汤吧?

  -

  屋子是熄了灯的。

  四周漆黑,天幕沉沉。

  此刻,檀秋院偏屋的高檐黑瓦上,两个探子抻直的脖子酸得要命。

  他们方才“石头剪刀布”确定了一个人下去查探详情,回来便木着一张脸,点点头便躺在房顶,看着天际的星星,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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