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李肇突然出声,让她惊了一跳。
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更让李桓怀疑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李肇不紧不慢,淡淡道:“魏王书房挂着一幅《青梅映雪图》。”
他扬了扬眉梢,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画上题有一句‘皎月独照小轩窗,泪盈罗帕诉衷肠’。这般露骨的相思,孤想装瞎都难。”
薛绥微微一怔。
这诗确与薛月盈的闺名有些关联。
李肇道:“那日魏王府大摆筵席,邀请一众文人雅士游园吟诗,恰好孤也在府上。只是当时看画,不知有这般隐情。”
薛绥微微欠身:“殿下好记性,好眼力,薛六佩服。”
李肇紧紧盯着她,似笑非笑,“还是平安夫人心思缜密,情报精准。让孤大开眼界。”
“平安不及殿下谋算周全。”
你一句我一句的客气,很没意思。
薛绥说完撇了撇嘴,一边伸手拿葡萄,一边说道:“我原本不想为难孕妇,奈何薛四三番五次地挑衅,我不得不见招拆招,看看这棋局背后,究竟谁是执棋人……”
李肇忽然一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指尖的温度比冰镇的葡萄更冷,在青玉盘上拉扯几下,丝毫不肯放松。
见她瞳孔骤缩,李肇低笑,忽地坐到她的身侧,将人拉近,低头看过去,鼻尖几乎相触:“巧得很,孤也想瞧瞧,当年旧陵沼那局棋,究竟是何人执子?”
薛绥凝视着他,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心口。
“太子殿下——”
想到他在李恒面前说二人“清清白白”的话,她脸上不禁浮上一丝笑,稍稍用力扳开李肇的手,就着那冰镇葡萄继续吃。
“原来你想查的,是旧陵沼。”
“好奇罢了,不用这么大的戒心。”
李肇唇角微微上扬,继续笑道:“你用玉珏试探,牵扯出西兹人,不就是为了扳倒平乐?薛四是平乐女人社的人……她私藏西兹信物,意图嫁祸魏王,都是大罪,可陛下就算一怒之下杀了魏王和薛四,也不会迁怒平乐……”
他突然逼近,呼吸拂过薛绥的颈侧。
“咱们不如换个筹码?”
薛绥看着他不作声。
李肇勾唇,“不如让平乐与西兹人暗通款曲,意图谋反,你看如何?”
薛绥没有回答。
做皇帝最容不得的,便是谋反。
天大的恩宠,也会因此而荡然无存。
“殿下准备怎么做?”
李肇看着薛绥的眼睛,没有回答她,而是将手腕伸过去,抚上她的后背,像是求证什么似的,轻轻摩挲几下。
“陈鹤年诊治时,说你脊骨第三关节有旧伤?”
薛绥身子微微一颤。
李肇目光掠过她掩在广袖下用力捏紧的手指,缓缓笑开。
“这是当年在普济寺的假山石下,被人推落砸伤的?”
薛绥微微眯起眼来,审视他。
桌案上碧螺春的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的阴翳。
“殿下查我,查得很仔细。”
声音未落,她抛开李肇的手,握在掌中便咬了一口。
“那殿下这把刀,最终是会插向平乐,还是我?”
李肇轻嘶一声,“有情丝蛊一日,你我便是铁血盟友。孤如何舍得杀你?”
他轻轻揉了揉被咬的手,低低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
“想要复仇,光会咬人可不够。”
薛绥的眼,几不可察地一闪。
十年前大雪纷飞的普济寺里,有一个小少年也这般笑着,把他的狐氅盖在自己身上。
薛绥问:“崇昭二年腊八,殿下可曾到过普济寺?”
李肇没有回答,慢慢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一种极为温柔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孤只是想告诉你,下次别再为抗拒侍寝,糟践自己的身子。身外皆浮云,唯命不可轻。好好活下去,才能把刀插入仇人的心口。”
薛绥冷冷看着他。
原本她不在意侍不侍寝……
还不是为了遵守与他的约定?
她此番受了大罪,这狗东西却来说风凉话。
“太子殿下——”
薛绥冷笑一声,嘲弄的话尚未出口,掌心突然被他扳开,有东西塞了进来……
冰凉滑腻,是一个莹润古朴的瓷器。
她问:“这是什么?”
李肇松开手,“大内秘制的疤痕灵,祛疤堪称神效。”
薛绥指尖抚摸着冰冷的瓷面,轻轻抬眉。
“殿下在乎这个?”
李肇看着她,“孤不在乎。”
“那我的疤痕,与殿下何干?”
“孤想管。”
那青玉盘中的冰镇葡萄,一颗颗裹着霜气。
只见薛绥微微噙笑,捏起一枚葡萄,慢慢抬高下巴,张开嘴巴,然后用力的,狠狠地塞入了李肇的嘴巴里。
一颗。
再一颗。
直到李肇那张恶劣的笑脸变色,嘴里挤出酸甜四溢的汁来。
她才收手,微微挺直腰身,神色冷淡地下逐客令。
“太子殿下,请回吧!”
李肇拿她的帕子擦擦嘴,拿起盘中的一颗葡萄,似想报复……然后,二人对视半晌,他到底将满是怒火的葡萄,掷回了青玉盘中。
“且看这局,谁是最后的执棋人。”
李肇转身离去。
风拂竹帘,惊起檐下铜铃。
第112章 各有千秋
靖远侯府的马车是晌午时分来的。
那会儿,薛绥正好受薛月沉的邀请,去听荷苑用饭回来……
薛月盈身子虚弱,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带上了马车。
顾若依最先发现她,远远地朝她奔过来,杏色裙裾扫过青苔,很是亲切。
“薛姐姐、薛姐姐……”
一叠声地呼喊和欢喜。
薛绥绕过朱漆廊柱,朝她走过去。
一袭素衣的女子,眉眼温婉、浅笑嫣然。
顾介不自觉地踉跄一下,明明脚下没有门槛也没有石头,他却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栽倒在石阶前,玉冠歪斜,很是狼狈。
“哥哥当心。”顾若依虚扶他一把。
“无事,我无事。”顾介尴尬起身,稳住颤抖的指尖,朝薛绥微微一揖,嗓音沙哑。
“多谢薛六姑娘照料我妹妹。”
很显然,薛月盈的事情,打击最大的人,就是顾介。
不过短短一夜,端方公子竟变成失意王八。
薛绥没有回应顾介,嘴角勾起一侧,笑着看向顾若依。
“顾三姑娘,回去路上颠簸,多加小心。”
顾介听她与顾若依亲切交谈,喉结滚动如同吞咽了炭火,心中满是苦涩。
他想起方才见到薛月盈时,她癫狂嘶吼的模样。
她说薛六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是来找他们复仇的罗煞。
可此刻,眼前女子眉眼沉静,分明是清风朗月,春日繁花,反衬得他狼狈的皮囊,一片破败不堪。
顾介爱慕薛月盈很多年……
从当年薛月盈在平乐公主面前替他说话,又常在私下里给她些小恩小惠,他便觉得薛四姑娘人美心善。
可那会儿他的母亲瞧不上薛四,说她行事轻浮,心性不定,不是良配。顾介那时对母亲的话,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十几岁正是叛逆的年龄,母亲越说薛月盈的不好,他越是沉醉其中,觉得薛月盈美若天仙,就像那仙女一般……
他一心求娶。
奈何薛月盈不肯同意。
只说,他们不做夫妻,做知己才能长久。
他接受了,默默关心她……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仙女对她抛出了橄榄枝——
她终于愿意同他携手并肩,共同对抗来自父母的阻挡。
可惜他们的情感,仍不被父母接受。
顾介本是孝顺之人,为了薛月盈与父母大吵大闹,对她更是万般呵护。原本,他是不敢也不会逾越男女大防的,可薛月盈说,为了同他在一起,她不惜冒险一博,要同他“奉子成婚”,这才等来母亲的成全。
那时候,顾介感动不已,觉得她为了嫁给自己舍弃清白,名声,前程尽毁,他也不能辜负,他愿意为薛月盈做一切事情,哪怕是贪墨金部司的银钱被投入大狱,他也没有说她一个字的不好……
也因此,他恨透了从中作梗的薛六。
没有料到,那些甜蜜缠绵,全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薛月盈的一个傀儡,用时拿来,弃时就扔。
可怜他的父母,为了他这个不孝子,心力交瘁,散尽家财……
这个时候再看到薛六,就如同响亮的巴掌打在脸上。
顾介面如火烧,脚步和声音都显得虚软无力。
薛绥却好似没有看到他一般,朝顾若依微微一笑。
“天色不早了,顾三姑娘早些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