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桓接过茶盏,轻轻晃了晃,玉扳指沿着杯沿划了两圈,并未饮下茶水,又缓缓放下。
“平乐近来的事,你可听说了?”
“倒是略有耳闻……”薛绥瞧了瞧身旁的丫头,“不过坊间传言,多是捕风捉影之事,不知晓全貌,也不好妄加猜测。”
令人意外的是,李桓迟疑一下,竟将那夜西山别院之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薛绥。
薛月沉一惊,心沉得好似压了千斤巨石。
今日清晨她关切地询问平乐近况,李桓只以一句“不必多问”敷衍过去。如今到了薛六的面前,她什么都没有问,李桓却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李桓平日里少言寡语,轻易不肯吐露心声。
他难得一次说那么多话。
尤其在妇人面前。
薛月沉悄然咬了咬下唇,心中五味杂陈。
薛绥看着李桓神色凝重的脸,却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陛下宠爱平乐公主,些许小事,想来也无大碍。王爷不必太过忧心。”
“谁说本王忧心她了?”李桓重重哼了一声,看着薛绥淡然的面容,“平乐行事张狂、肆意妄为,正该重重惩处!父皇待她,还是太过宽厚了。这次若不让她长些教训,下次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薛绥微微一笑,不回应。
当着薛月沉的面,李桓偏要与她侃侃而谈,态度着实暧昧不清。
见薛月沉默默不语,神色黯然,薛绥咳嗽开口:“近些日子染病,总念着城隍庙的赤豆甜酿,馋得厉害。这身子总不见好,倒想出去走走……”
李桓说道:“明日让侍卫护送你去。”
薛绥玩笑地问:“殿下这么防着我,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要去私会情郎呢?”
李桓一笑:“最近上京来了不少西兹商队,他们行事作派与我朝迥异,形迹十分可疑。你出门带着侍从,总归稳妥一些。”
薛绥只是笑。
李桓忽然俯身看向薛绥发间的簪子。
“平安这支簪子,我瞧着入府便一直戴着?”
薛绥心中一凛。
这簪子是以寒铁打造,内里暗藏玄机。
“不过是旧物用着趁手,教王爷见笑了。”
“簪子太过普通,不衬平安容色。”李桓又笑道:“王妃不是送了你不少首饰头面吗?若都不合心意,明日出府,再去珍宝楼看看,有喜欢的,便买下来。”
两人各怀鬼胎地聊天。
薛月沉却听不出那些弦外之音,只觉捧着的茶盏烫手。
她想起去年乞巧节——自己千挑万选了一支珠翠簪子,问李桓好不好看,李桓却根本分不清她戴的是哪一支。
一个从不曾在意女子妆饰的人,却注意起薛六随意佩戴的一支簪子。
平日里不苟言笑、冷淡疏离的男人,对薛六嘘寒问暖。
他轻声细语地说话,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无间。
而自己这个正妃,坐在一旁,却好似个外人,融不进他们的世界。
“王爷该回沐月居歇息了。”
薛绥突然掩面轻咳,指甲揪紧被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疲态。
“王妃每日不辞辛劳,晨起便盯着厨下,为王爷煨制各种滋补养生汤,可谓煞费苦心……王爷万不可辜负了王妃的一番心意。”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桓回头看向薛月沉。
薛月沉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帕子,拭了拭嘴角,轻声道:“妾身让小厨房备了桂花山药膏,殿下去了,恰可当消夜。”
“那平安好生歇息。”
李桓点头应道,抖了抖袍角,站起身来。
“本王改日再来探望你。”
薛绥看着他故作关切、实则刻意的神态,心中不免觉得可笑。
“恭送王爷,恭送王妃……”
李桓带着薛月沉离去。
回沐月居的游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夜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一路相随。
薛月沉望着这个成婚十载的男人,竟觉得比她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还要陌生。
“王妃。”李桓跨过门槛时,转头说道,“明日你让绣娘,给平安裁几身鲜亮些的衣裳。她平日穿得太过素净,走出去,只怕要让人说王府薄待了她……”
薛月沉微微一笑,应道:“王爷放心,妾身刚让绣娘量了各院里妹妹们的尺寸,料子也都挑好了,各家都有,也断然不会亏待了六妹妹。”
“王妃素来周到。”李桓说着,低头解起束带,没有看薛月沉一眼。
薛月沉侧头,“翡翠,让人把桂花山药膏端来……”
“不用。”李桓脱下外衫,“备水沐浴吧,本王乏了。”
一丝凉气凝在薛月沉的嘴角。
她望着李桓的脸,忽然惨淡一笑。
这便是夫妻,相敬如宾的夫妻。
薛月沉强忍艰涩,亲自侍寝李桓沐浴宽衣,再熄灯睡下。
李桓依旧侧身而卧,背对着她,睡得很沉。
薛绥送来的香囊就压在枕下,香气独特,很是助眠。
因着这香囊的缘故,李桓倒是时常过来,整个王府后宅都羡慕她多有承宠,可谁人知晓,她心中有苦难言。
薛月沉神色黯然,望着梁上褪色的龙凤雕纹,忽然很想问一问当年坐上花轿的自己——可曾料到,有朝一日,她竟要仰仗夫君妾室的怜悯过活?而且,那个人还是薛六?
她摸黑披上外套,掩好房门出来。
翡翠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心疼又委屈。
“王爷实在太偏心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平安夫人才是王府的主子呢……再怎么宠她,她也只是个妾室。王爷这般,未免太过肆意了……”
薛月沉抬手打断她。
“把我上元节时留存的竹叶青拿出来。”
翡翠低呼:“王妃……”
薛月沉疲惫地扬了扬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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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三刻,端王府北角门缓缓开启。
薛绥支着帘子看窗外飞驰的街景,神色平静,仿若在思考着什么。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停在一个胭脂铺门口。
她吩咐随行侍卫。
“你们在外面候着,小昭和如意陪我进去便是。”
这是京城最好的胭脂铺,里面多的是王侯公卿家里的女眷,两个侍卫也不好进去冲撞了贵人。
“是。”侍卫应道。
薛绥轻轻撩起裙摆,稳步下车,徐徐步入胭脂铺里。
文嘉公主裹着一件素锦披风,早已在里头等候。
看到薛绥,她关好房门,从衣袖的夹层里掏出一封密函。
“这是范秉死前,缝在中衣里的。”
第132章 登闻鼓
“这两日,府里在办丧,我收拾范秉的旧物,发现了这些……”
文嘉说罢,又从随身的青缎荷包里,拿出一张褪色的宝瑞斋当票,边角被鼠蚁啮得残缺,平乐的私印却是完好。
“这是从范秉的床榻下的旧箱子里找到的。”
又拿出几张新旧不一的纸笺,交到薛绥的手上。
“这是从书房暗格抽屉里找到的。”
“这是从衣橱下找到的。”
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映着她漆黑的双眼如同深潭。
“范秉平庸无能,心眼子却多,这些年替平乐做掮客,大抵也了解她的为人,这才暗中留下证物,怕被人发现,因此藏得极为隐秘……”
“只可惜,他没多大本事,平乐也不会委他重任,都是些倒卖禁物的小事……”
文嘉眼神晶亮,脊梁挺得笔直。
胭脂铺的窗户对着大街,柔和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一抹摇曳的暗影,披风里是一身缟素,明明惨白的丧服,却衬得她整个人坚毅果敢。
这与薛绥初见她时,全然不同。
三年前上元灯会的晚上,薛绥曾亲眼看到文嘉缩在角落里被醉酒的范秉掐着胳膊拖走,鬓边的绢花都压瘪了……
范秉的死亡,就像是掀翻了她头上的一座大山,长久的枷锁没有了,她如获新生。
“我记得有一次,范秉醉后吹嘘,说他手上有把柄,平乐也要惧他三分,当时我只当他是胡话,如今翻到这些才知,原来他一直为自己留有后路。也幸亏他贪生怕死本性多疑,才留下这些证据……”
“六姑娘你看看,这些用不用得着?”
薛绥坐下来慢慢翻看。
范秉的字迹如蜈蚣爬行。
“崇昭八年冬月,活当翡翠平安扣一枚,为平乐公主办差所得,换银五十两。输。”
“崇昭十年春,找贩子马三为平乐公主寻得西域奇珍夜光杯一对,价银三万余两,款项由新科进士李良胜李公子支付。获酬五百两。输。”
“崇昭十一年初冬,工部员外郎孙达操办公主府修缮,虚报款项两万两,盈余入平乐公主私库。协助采购物料,获酬二百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