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56)

  谢皇后深深看她一眼,“若不能如愿呢?”

  文嘉挺直脊梁,再一次伏地行礼。

  “扶音便拼着一死,也要为生母讨回公道。”

  “好个文嘉公主。”谢皇后攥紧锦帕,目光陡然一凛,“敲鼓鸣冤,当街陈情,你是要演全这一出《目连救母》给天下人看?”

  文嘉稽首及地,孝衣广袖铺在地上。

  “母后息怒。”

  她迎上谢皇后凌厉的凤眸。

  “当年娘娘整顿后宫,杖杀恶仆时说过,菩萨低眉是为慈悲,金刚怒目亦是慈悲。文嘉无力诛杀奸恶,但守护亲人,甘愿豁命一搏。”

  此时,忽有一阵微风拂过椒房殿,吹得珠帘叮咚作响,恰似承天门外登闻鼓的余韵,久久不散。

  谢皇后慢慢站起来。

  “难得你有这一片孝心。”

  -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玉砌飞檐的金殿内,烛火摇曳。

  谢皇后广袖轻拂,款款上前行礼。

  “陛下,文嘉那边,已然安抚好了。”

  崇昭帝对此并不意外。

  那个女儿在他心中的模样,早已根深蒂固。

  他甚至觉得谢皇后此番举动有些多此一举,在他看来,文嘉断不敢与皇室和朝廷作对。

  “她不再闹事便好,朕暂且饶过她,你也退下吧。”

  他头也未抬,随意说道。

  谢皇后也不在意他的冷漠,微微欠身,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一下衣袖,才又开口。

  “文嘉说,冷宫湿冷侵骨,婉昭仪患有咳血之症,怕是与皇城地气相冲。她想请陛下将昭仪移居西山行宫调养……”

  谢皇后神色镇定,语气平和。

  崇昭帝却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怒声斥责。

  “混账!她是在要挟朕?”

  “回禀陛下,是请求。婉昭仪冷宫十一载,还换不来一句赦免吗?”

  谢皇后想起文嘉跪在面前时那单薄的身影,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毕竟是文嘉的生母,求陛下开恩,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倒是菩萨心肠。”

  谢皇后好似听不懂他的嘲弄,依然面带微笑。

  “文嘉愿以命作保,求陛下全她孝道。”

  “孝道?”崇昭帝冷笑,“她这是挟民意以令天子!大不孝!”

  皇帝的态度坚决且强硬。

  很显然,要是把婉昭仪放出来,等于说皇帝做错了,又或是皇帝对文嘉的要挟示弱了。

  堂堂天子,怎会轻易低头?

  谢皇后将他看得透彻,深知他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于是缓缓说道:

  “陛下可知,范秉死前掌握了大量平乐贪赃枉法的罪证?这些东西全在文嘉的手中。洛河决堤、舞弊科考、挪用赈灾银两……”

  说着,她将一封染血的帛书举过头顶。

  “这是文嘉的状子,上面写着,工部侍郎萧正源明知大堤将溃,却先拨十万两白银给平乐修建别苑,任由洪水肆虐,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崇昭帝瞳仁骤缩,示意王承喜接过来。

  萧正源是萧贵妃的内侄。

  这层关系犹如悬在皇室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廷动荡。

  谢皇后见皇帝眉头皱起,久不言语,又轻声劝道:“不如将婉昭仪迁往行宫调养,也算是给文嘉一个交代。如此一来,既能彰显陛下的仁慈,又能平息民怨,安抚西兹。”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崇昭帝双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冷冷地开口。

  “朕这一生,最恨受人威胁……”

  正如当年不得不娶她一样吗?

  谢皇后眸光微微闪动,突然问:“陛下还记得婉昭仪吗?”

  赛纳得封一个“婉”字,正因她性情温柔婉约,安静平和。

  也是曾得过崇昭帝宠幸的女子。

  “陛下想不起来了吧?”

  谢皇后浅淡一笑,“当年婉昭仪所犯也非大错,陛下惩处她,想必也是出于时局的考量。西兹远在边陲,妾身不懂朝堂大事,但如今大梁边境不安,西兹与我朝积怨已久,陛下此时将婉昭仪移出冷宫,或可缓解两国紧张局势,于大梁有益。”

  崇昭帝目光深沉地看着皇后。

  平常她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从不轻易对朝事发表看法。

  生怕沾上一点后宫干政的嫌疑,让人抓住把柄,或是惹来他的不悦。

  可今日为了文嘉,竟几次三番顶撞他,直言利弊。

  崇昭帝问:“为何帮她们母女说话?”

  谢皇后思忖一下,“唇亡齿寒。”

  崇昭帝面色陡然难看。

  沉默一下,才又问:“婉昭仪如何了?”

  谢皇后缓缓直起身子,凤钗在额前投下一抹细碎的阴影。

  “听人说,这些年神智渐渐混沌了,时常抱着一件旧风氅坐在门槛上,反复摩挲,喃喃自语。端午那日,臣妾曾去探望过她,那风氅像是当年随圣驾秋狝时得的赏赐,早已旧了……她也认不出臣妾了,却将一支琉璃簪送给臣妾……”

  她从袖子里轻轻取出那支琉璃簪,双手奉上。

  崇昭帝疑惑地看着她。

  谢皇后道:“陛下不记得了吗?这支琉璃簪——是当年陛下册封婉昭仪时赏赐的。”

  崇昭帝搭在案上的手,微微一紧。

  当年将那西兹女子拖入冷宫时,她曾用他听不懂的西兹话凄厉地叫喊,痛哭流涕,那双灵动的眼眸里,满是绝望与怨恨。

  当时,随行一个通晓西兹话的宫人说,那是西兹国的咒语,婉昭仪在诅咒他不得好死,诅咒大梁皇室灾祸不断、国势衰微。

  他气愤至极。

  这么多年忙于朝堂政务,他从没有想起过她。

  却不知,她竟珍藏着他送的琉璃簪。

  “传朕口谕,赦婉昭仪无罪,送往西山行宫。着太医问诊,拟方开药,将养沉疴。”

  皇帝抓起朱笔,正要批奏,又抬头看过来。

  “皇后亲自去办吧。”

  让谢皇后去办,便是不让萧贵妃插手。

  心如明镜的皇帝,在大事上其实并不糊涂。

  偏偏,他会对平乐母女百般纵容,即便证据确凿,也要一力偏袒到底。

  这便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吧。

  谢皇后微微颔首,“臣妾遵旨。”

  -

  次日大早。

  瑞金殿的萧贵妃便听闻了这个消息。

  她怒不可遏,生生将刚沏好的青瓷茶盏掷地摔碎——

  “皇后真是好算计!她以为放出那疯妇,示恩于文嘉,便能借机扳倒本宫?”

  邓嬷嬷脸赔笑,轻声劝慰。

  “贵妃息怒,皇后一时得意罢了,何必跟她计较?”

  萧贵妃哼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得满头的钗环泠泠作响。

  “本宫的女儿,才是金枝玉叶,本宫的儿子,才是天命所归。本宫和陛下的情意,岂是他人能比?”

  邓嬷嬷应声,“那是自然,整个后宫谁不知道贵妃娘娘和陛下的情分?哪个龙子凤孙又比得上平乐公主和端王殿下尊贵呢?”

  萧贵妃忽而冷笑:“谢素心想离间本宫跟陛下的情分?那本宫便让她尝尝,什么叫自食恶果。”

  话音未落,她腕间的玉珠突然断开——

  “啪”的一声,坠了满地。

  萧贵妃见状,更生气了。

  “来人,请镇国夫人递牌子进宫,就说……就说本宫有事相商。”

  镇国夫人是萧贵妃的母亲,精于算计,手段狠辣,在京中贵妇的圈子里,威望颇高,善于用各种手段为萧家谋取利益,多次帮助萧贵妃化解宫中危机……

  -

  “西山行宫倒是一个好去处。”

  薛绥截过锦书的话头,螺子黛轻点眉峰。

  “文嘉这步棋走得妙了。这溽暑难耐的时季,西山气候宜人,清幽凉爽,离普济寺也不远,她也可以带着妞妞时常去寺里祈福,暂避纷争。”

  锦书微微颔首,面露担忧之色。

  “公主担忧,萧贵妃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姑娘说,她会有动作吗?”

  薛绥:“当然。”

  她扭头眨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大梁后宫佳丽如云,新人辈出,美人如过江之鲫,竟没有一个人动摇过萧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一个人恃宠而骄惯了,岂会善罢甘休?”

  锦书小声问:“那姑娘的对策是?”

  薛绥指腹轻轻一点,就着螺子黛,在妆奁的铜镜上描出一个“静”字。

  一动不如一静。

  “以静制动,稳坐钓鱼台。”

  啪嗒一声!

  小昭在檐下打翻了东西,惊得灵羽扑腾展翅。

  接着,便有轻微的脚步声在窗外挪动。

  薛绥朝锦书使个眼色,忽地伸手拿起木案上的茶盏,用力泼向半敞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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