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62)

  “诸位,告辞!”

  文嘉指尖紧紧绞着绢帕。

  眼看陆佑安去牵马,胳膊裂了二寸长的口子,露出浸透血迹的中衣,却浑然不顾,不由微微一颤。

  “陆公子不如暂且留下,同去行宫养伤,待雨歇后再回京?”

  她话音未落,便被雷鸣声吞没。

  陆佑安的背影在泥泞中微微一顿,捂着受伤的胳膊,缓缓回头,“多谢公主好意,只是陆某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说罢,他艰难地牵起马,执意要走。

  文嘉一时想不出挽留的理由。

  却听李肇突然轻哼一声,唇角勾起讥诮弧度。

  “孤要在西山行宫夜审刺客,还须找陆公子求证……”

  他语气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陆佑安回头看了看文嘉,隐隐觉得这是李肇为他找的借口。可他与李肇素无往来,从前因平乐的缘故,李肇甚至从未给他好脸色,实在不必如此关照他。

  于是,他想到从平乐府上偷来的解药,心中暗自叹息。

  “既是殿下有令,陆某不敢不从,自当竭尽所能,全力襄助。”

  薛绥看看众人,适时开口。

  “听闻西山行宫后殿有温泉眼,最宜调养身体。周太医又购回不少药材,正好可为婉昭仪准备药浴,助她恢复元气。”

  李肇看了她一眼。

  “移驾西山行宫。”

  -

  西山行宫是皇室离上京最近的一处避暑胜地。

  队伍到时,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隆隆,碾过琉璃瓦,屋子里烛火摇曳不停。

  婉昭仪虚弱地躺在锦榻上,呼吸微弱,如同游丝。

  阿蒙拉赫伫立在榻前,苍老的掌心覆着胸前的狼牙坠,口中念念有词——

  “乌兰圣山的神鹰啊,来接引迷途的羔羊……”

  “请用乌兰山的雪水涤净罪孽,用赤狐的尾巴扫除病厄……”

  西兹古老的祷词,混着雨声,在房间里悠悠回荡。

  阿蒙拉赫突然抽出弯刀,划破自己的掌心,任由血珠坠入一旁盛着清水的碗里,随后这位西兹大祭司,亲手用混着血的朱砂,按在婉昭仪的眉心,画出一朵火焰般的纹样。

  “赛纳公主,赤水城的雄鹰不该困在中州的牢笼!当年大祭司占出紫星庆云的吉相,公主命不该绝……”

  文嘉掌心微攥,“薛六姑娘说,解药服下,应当无碍。只是我阿娘身子素来孱弱,气血亏虚,恢复起来需得些时日。”

  阿力木红着眼眶,看向文嘉,说道:“大祭司为公主虔诚纳福,祈求圣山的先祖庇佑……赛纳公主定会好转。”

  文嘉忽然想起幼年时,阿娘用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的呢喃,“音儿,可听见乌兰圣山的回音了?那是先祖吹着狼骨笛,在唤回她的孩子……”

  文嘉吸了吸鼻头,忍着眼泪。

  “会的,一定会的。”

  阿力木愤愤道:“不曾想,萧贵妃竟藏有西兹秘药。她这是要置公主于死地,还要让我西兹蒙冤……”

  文嘉此前没有理清其中利害和算计……

  如今洞悉一切,恨意更甚。

  萧贵妃要杀她的阿娘,却从未将她和阿娘当作人,不过是一只可随意践踏的蝼蚁,一个陷害谢皇后的工具……

  “真是歹毒!”

  雷雨声里,婉昭仪在大祭司的低低吟唱中睁开眼睛。

  “音儿,这是……”

  “阿力木?”

  “阿蒙拉赫?”

  她认出眼前的故人,泪如雨下。

  文嘉连忙上前,轻声宽慰,“阿娘,他们是专程来看您的。阿娘莫哭……薛六姑娘说了,流泪伤身。”

  两个西兹汉子齐齐向她行礼。

  “赛纳公主!”

  婉昭仪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抓住阿力木身前的狼牙坠,那只手颤抖着,又哭又笑。

  “赛纳不敢忘记,十四岁那年对着圣火立下的誓言——用我一生福泽,换西兹百姓安宁……赛纳没有做到,不配你们如此相待,不配这一声公主……”

  “公主,您已尽力了……”

  婉昭仪苦笑,抚过鬓边的白发,泪落连珠。

  “二十多年了,我阿爹和阿娘如今怎样,身子可还安好?”

  阿力木看了一眼阿蒙拉赫。

  囚禁冷宫的赛纳不知西兹变故,他们也不知从何说起。

  二十年的光阴,太过漫长,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良久,阿蒙拉赫长叹一声,“大王已然故去,如今的西兹王是公主的兄长阿史那。大妃她,也于两年前追随大王而去了……”

  婉昭仪闻言,猛地撑着榻沿,想要起身,无奈身体太过虚弱,眼前一黑,便又倒了回去。

  “阿爹……阿娘……”

  她颤歪歪地伸出手,低头放在胸腔,喃喃自语地祈祷……

  文嘉看着她颤抖的身子,心疼地抚着她的肩膀。

  “阿娘,还有我,你还有我,还有妞妞……”

  阿蒙拉赫望着临窗劈下的惊雷,目光阴沉地望向夜空,声音仿若诅咒。

  “且等着吧,待乌兰圣山上的神睁开双眼,必叫那些恶人的营帐飘满西兹的招魂幡……”

  烛泪从灯台蜿蜒而下……

  瓢泼大雨,在琉璃瓦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

  时辰不早,阿力木和阿蒙拉赫深知不可久留。他们像来时一样,披上斗篷蓑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里。

  文嘉扶婉昭仪躺下,仔细叮嘱冬序好生照料,这才抱着药罐出门。

  刚走上回廊,抬头便看见陆佑安站在廊下,他受伤的胳膊缠着纱布,目光与她在夜灯下交汇,眼中立刻流露出几分担忧。

  “上京对公主本有忌惮,婉昭仪又是西兹公主……若被有心人发现,只怕要惹来大祸。”

  文嘉知道以他的睿智,已然猜到了什么。

  “并无其他有心人,只有你。陆公子会将此事说出去吗?”

  陆佑安摇了摇头。

  文嘉还未等他开口,便缓缓朝他走去,陆佑安下意识地慢慢后退,一直被她逼到转角。

  “你向来好心,平乐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你也未曾出卖她。对我,想来也不会如此狠心,对吧?”

  陆佑安怔忡不语。

  以往的文嘉,温婉内敛,温顺得如同羔羊。今夜她的语气,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冽和决然——

  可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他的过错,无可辩驳。

  陆佑安低下头,向来挺直的腰身似是弯折了下来,掌心压住受伤的胳膊,低声说道:“是我有负于您,公主无论如何骂我怨我,都是应当的。”

  文嘉沉默片刻,忽地一笑。

  “方才我听闻一句西兹谚语,觉得十分有理,陆公子可愿听听?”

  陆佑安:“洗耳恭听。”

  文嘉接着说:“草原的儿郎若爱慕明月,纵使隔着沙海也要追到天边!你呢——”

  “陆某……不配。”陆佑安神色黯然。

  檐下的雨帘在他的眼底,碎成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声音愈发低沉。

  “当年我亲口拒婚,如今一事无成,还带着一双儿女,落魄至此,怎敢用一身泥泞,羁绊住美丽的凤凰?”

  雷声轰然落下,震得人心颤。

  文嘉凝视他许久,再次苦笑。

  “我明白了。文嘉不怪,愿陆公子往后大鹏展翅,当凌万里!”

  说罢,她抱着药罐,缓缓走出月洞门。

  陆佑安留在原地,对着雨水出神。

  陶罐坠地的碎裂声,惊得陆佑安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文嘉提着裙角,奔入雨幕的背影……

  风卷着雨丝,穿堂而过。

  烛火噼啪一声炸响——

  薛绥拿着剪刀的指尖,微微顿住。

  “殿下这般动来动去,是怕痛,还是怕死?”

  李肇的伤口在左肩,那支透骨钉仍深深地扎在肉里,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襟。

  被薛绥这般训斥,李肇低声一笑。

  “孤瞧着这伤,与陆佑安倒有几分相似?一个为救美人不惜冒险偷药,一个为护佳人挺身而出……”

  呸!

  不要脸。

  薛绥沉着脸,声音清冷。

  “他那透骨钉穿臂而过,无须费力取出,可比殿下轻松多了。”

  她言罢低头,试图剪开他被血黏住的衣料。

  剪子咬住布头,细碎的血珠便从伤口渗了出来。

  透骨钉带着倒钩,极难取出,衣料又与肉粘连在一起,一扯便是刺痛。

  薛绥垂目:“殿下忍着些。”

  李肇未作声,肩颈的线条在烛光下紧绷,透着一股凌厉的弧度,汗珠顺着他凹陷的脊线蜿蜒而下,滑进亵衣深处……

  薛绥握着剪子的手,不自觉地一紧,指节泛白。

  “别动——”

  声音尚在舌尖徘徊,李肇突然偏头,用牙齿咬住那染血的布料,瞳仁里闪烁着狼似的幽光,带着几分促狭,用力一拉,便扯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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