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肇忽将薛绥的手腕拽住,漫不经心撩开白绸中衣。
那狰狞的伤口上,溢出温热黏腻的血,将包扎的细软棉布渗透了,晕染出一大片斑驳的痕迹……
“你就这般待孤?”
薛绥:“我这是为殿下好。”
情丝蛊见血,本就会加剧发作。换药过程中的肌肤触碰,无疑是给蛊虫添柴加薪,她若留下来,不是让情丝更加疯狂的肆虐吗?
李肇慢悠悠咬牙而笑。
“话虽如此,可孤瞧着,你不安好心?”
薛绥挑了挑眉:“殿下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怎么处置地牢里那几个活口?”
李肇松开手,喊道:“关涯。”
关涯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个礼,掌心托着一枚带血的狼牙吊坠。
“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到的,此乃西兹王庭死士的印符!”
烛芯啪地一下爆开。
薛绥与李肇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滔天巨浪。
这当然不是在刺客身上搜到的。
是昨夜里西兹大祭司亲手送上来的证据。
“咳!”
俞千山隔着雕花屏风清了清嗓子。
“太子殿下,末将有事禀报。”
李肇广袖微收:“进来!”
俞千山脚步匆匆绕过屏风,脊背挺直,没有看薛绥的脸,低头拱手。
“殿下,刺客招供了……”
李肇眼底的炽热瞬间褪成寒冰,他拢起衣袍时已恢复储君的威仪。
“把供词誊抄四份,一份送御史台,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刑部,最后那份……”他瞥向窗外暴雨,“孤亲自呈送父皇。”
薛绥一脸平静地整理裙裾,忽觉腕间微热。
垂眸见李肇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句话拖得极长,裹挟着无尽的寒意。
“孤要叫萧家知道,动我李肇的人,需得拿命来填。”
第141章 紫宸殿
他李肇的人……
是指平安夫人吗?
关涯和俞千里垂手恭立,大气都不敢出。
紧张微妙的气氛,瞬间凝固……
薛绥悄然退后两步,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躲什么?”李肇目光如电,瞥了过来。
那凌厉英挺的浓眉下,双眼似淬过的寒玉,此刻倒映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
“有孤在,何惧之有?”
薛绥轻皱眉头,无言。
玉漏声里,年轻的太子殿下临风而立,身姿挺拔,气势肆意而张扬,好似有着对抗一切世俗和陈规的力量,江山尽在方寸之间……
若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他可还记得今日年少热血豪情万丈的模样?
此番与萧家硬碰硬,并不容易。
不说以卵击石,也是举步维艰。
因为李肇嘴里那个萧家,不是普通的萧家,是多年经营在朝堂上根深蒂固,“以文职掌权、以武职固本、以姻亲织网”,族人多居朝堂要职,手掌地方实权的萧氏大族。
不说端王李桓在朝堂上的影响,就说萧家三大支柱:
萧贵妃之父萧嵩,贵为宰相,位极人臣;
嫡亲兄长萧璟,户部侍郎兼盐铁转运使,掌控着大梁赋税征收与盐铁专营。
亲弟弟萧琰,身为金吾卫大将军兼陇西节度使,手握重兵。
此外,还有身为鸿胪寺少卿的叔父萧昀、工部侍郎的侄子萧正源。
以及萧氏旁支多年渗透,借联姻之力,掌控着五姓七望的喉舌,操控地方军事、控制江淮盐税……
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对上可节制皇权,横向能结盟门阀,肆无忌惮地攫取朝政大权……
萧氏不是一个人。
而是拧成一股绳的庞大势力。
平乐公主行事猖狂,固然有皇帝的宠爱倚仗,也有萧家在背后撑腰做靠山。
而当今的崇昭帝,他当然不会全然不知外戚的危害,只是不能轻易撼动罢了。
“看够了?”李肇声线里,挟着三分揶笑。
“想说点什么?”
薛绥微微垂眸,神色恭谨地欠身,朝他行了一礼。
“那薛六便在此恭祝,太子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说罢,薛绥弯下腰收拾散落在木案上的药渣,忽被李肇擒住指尖。
“松手!”
“别动!”
两人同时出声。
屋子里陡然寂静。
李肇低低笑了一声。
“这情丝蛊,看着是美人恩,实则是穿肠毒——您说是么,平安夫人?”
薛绥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出声。
“若我早知殿下情丝易炽,不堪撩拨,便不会下这蛊毒。”
李肇脸色一变,用力攥住她的手按在心口,感受那急促跳动的心房,喉结里滚动着情丝蛊肆虐后的喑哑。
“孤卯时便要回京,不要再气我了。”
他幽黑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委屈。
薛绥想到他受的煎熬,又看一眼肩头渗血的绷带,终是咽下了出口的话。
“我再留下来照看婉昭仪两日……”
“孤不放心。”
“哪就那么矜贵了?”薛绥用力抽回手,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帕子,正要说话,檐角的铜铃清脆一响,惊动满室寂静。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端王殿下驾到——”
李桓来得很快。
薛绥起身理鬓的动作尚未完成,李桓的皁靴已踏着积水迈入庭院。
雨后,空气格外清新。
他脚步缓慢地踏上青石台阶,步伐沉稳,衣袍随风轻摆。
薛绥忙起身见礼,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虚虚托住。
“平安不必多礼,听说你在前往行宫途中遇袭,可有受伤?”
薛绥摇头,“劳王爷挂念,我未伤分毫。”
李桓上下打量着薛绥,目光在她云鬓间徘徊,脸上虽挂着温润笑意,眼底却并无多少温度。
“你也是的,前来探望文嘉,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本王一声?累得本王亲自来接你。”
让端王殿下亲自来接,这是宠姬的礼遇。
一声低笑传来,“皇兄来得倒巧。”
薛绥闻声回头,只见李肇慵懒地伫立在门廊下,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着几瓣海棠残花,好像从哪个繁花似锦的院落里过来,并没有与她共处一室。
她堵在喉头的话,默默消弥下去。
李肇神色自若,指尖抚过肩膀上刚缠好的绷带,轻轻一笑。
“受伤的可是孤,皇兄不该关切我一番?”
“太子殿下受惊了。”李桓微微行礼,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此次多亏太子率东宫卫率拼死营救,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绥,明知对面的李肇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威压,却偏要伸手来牵薛绥的衣袖,一副亲密的模样。
“本王的平安夫人,只怕就要惨遭毒手了。”
薛绥忽觉额角隐隐抽痛。
两位皇室贵胄,你来我往间满是暗流涌动,却将她置身于一场无形的风暴中心。
不干!
她后退半步,指尖捏紧的帕角上,还有李肇干涸的血迹。
“我去看看婉昭仪的汤药,二位殿下请自便。”
李肇察觉到她眉目里的抗拒,喉间溢出的笑声,混着一丝戏谑。
李桓关切问道:“太子伤重不宜挪动,为兄带来了一顶软轿,不如先送太子回东宫修养?”
“不劳皇兄费心。倒是皇兄该早些回去瞧瞧萧贵妃……”
见李桓露出惊讶之色,李肇漫不经心地一笑。
“说来倒是巧了……昨日东宫卫率救人,无意中找到萧氏暗通西兹、豢养私兵,毒杀昭仪的罪证……已呈报御前,只怕贵妃听闻,会支撑不住……”
暴雨洗过的庭院陡然死寂。
李桓的脸一变再变。
李肇微微浅笑,指腹漫不经心摩挲着袖口,好似在与他背后的势力无声的撕扯。
“明日早朝廷议,还望皇兄——避嫌。”
李桓喉结滚了滚:“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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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崇昭帝在紫辰殿里,将手上狼毫生生折断。
萧贵妃跪在大殿金砖上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明鉴,臣妾胞弟率府兵戍守在西疆,怎会私养甲兵,在行宫设伏?臣妾一介女流,幽居深宫,又哪里寻得西兹秘药,毒杀婉昭仪和文嘉公主?”
“陛下,这其中定有隐情,有人栽赃陷害,恶意构陷臣妾呀陛下……”
“贵妃是说本宫构陷吗?”谢皇后踏着晨曦缓缓迈入殿内,朝服上的金丝绣纹粼粼生光。
“萧正源挪用治河银两的账册,平乐强占民田的地契,还有昨日行刺婉昭仪的死士供词,太子查获的西兹印符——哼!萧家是要把大梁江山都吞进肚里么?”
崇昭帝看着摊满御案的罪证,双目生疼。
“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那一场暴雨?”谢皇后缓缓屈身,沉痛地跪在地上,悲愤地道:“陛下在太庙里为洛河水患受灾的百姓祈福,却不知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