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167)

  “皇兄!”平乐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桓,“你为何帮着外人说话?你糊涂昏庸,为私情蒙蔽双眼,你会后悔的!”

  外人,李肇如何是外人?

  李桓摆手示意侍卫:“公主病了,拉下去!”

  “父皇——”平乐气得脸颊通红,声音尖锐刺耳。

  崇昭帝看她一眼,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平乐挣扎着,“父皇,儿臣没病,儿臣也没有说谎,儿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梁江山……”

  满朝哗然中,只见平乐突然眼神空洞,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蟠龙大柱。

  砰!鲜血溅在蟠龙柱上。

  崇昭帝神色一凛,猛地起身。

  “平乐——”

  一声低呼后,他看着平乐软软倒地,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突然一叹,坐了回去,“传太医!”

  “传太医——”王承喜的尖嗓,划破死寂。

  然未等宫人上前抬人,殿外再起骚动。

  “禀陛下,大长公主抬棺至太极门外,哭求觐见!”

  崇昭帝深吸一口气,看着神色各异的臣工。

  “宣!”

  半晌儿,满头珠翠的大长公主拄着凤头拐杖,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在她身后,押着五花大绑的萧正源。

  大长公主今年七十有八,是萧嵩的亲娘,萧贵妃的祖母,更是大梁皇室辈分最高的长辈——先帝在世,都要敬她三分,唤一声姑母。

  大梁朝所有的贵妇,都得以她为尊。

  大长公主将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声响。

  “老身教导子孙无方,今日抬棺领罪,只求一死!”

  说罢,只见她重重欠身,就要颤巍巍地下跪。

  “外曾祖母!”李桓低呼,连忙上前搀扶。

  皇帝也从龙椅上起身,免了她的礼数,又让人赐座。

  大长公主却不坐,浑浊的眼底,涕泪横流。

  “陛下!萧家世代忠良,却出了如此忤逆的子孙!老身今日来代萧氏领罪,以正法典……”

  宣政殿上众人皆惊。

  李肇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这出戏并不新鲜,但也足够精彩——大长公主以命相挟,崇昭帝定会从轻发落。

  “大长公主此举,实乃大义。可是,萧家是萧家,大长公主是大长公主,萧家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岂能用这种手段脱罪?”

  没有人敢说的话,李肇这个不肖太子,说出了口。

  大长公主老脸一沉,怒目睨他一眼。

  突地,她抽出头上尖削的金钗,当众扎进萧正源的肩胛。

  “这一下,还洛河万千冤魂的血债!”

  血溅三尺,众臣惊呼退散。

  李肇冷眼瞧着那大长公主的作态,并不管她真心或假意,只知道萧家这次把这尊老菩萨搬出来,已是黔驴技穷了。

  “大长公主怎么不往心口扎?是舍不得萧家盐铁账册里那数百万两雪花银吗?”

  崇昭帝暴喝:“太子!”

  “儿臣在。”

  “不得对大长公主无礼!”

  李肇应声,跪得恭恭敬敬,一字字却清冽似刃。

  “萧正源罪行累累,恶迹昭彰,可谓罄竹难书,平乐公主的飞瀑流泉下,也不知埋葬了多少无辜。这么多的冤魂在天上看着呢,父皇,儿臣身为储君,若不能除奸除恶,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

  崇昭帝脸色铁青。

  “以太子之意,该当如何?”

  李肇语气果决,透着刚劲的锋芒。

  “私通外邦者,当诛九族。”

  大长公主手中金钗当啷落地,身体微微颤抖,说得饱含悲愤,“萧氏百年盘根,竟养出这等孽障,千错万错都怪老身管教不严,恳请陛下,赐老身三尺白绫吧!”

  “太子说得对,此事与大长公主无关。”

  崇昭帝眉头紧蹙,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拟旨——”

  内侍上前,低头垂目。

  崇昭帝冷声道:“萧正源罔顾国法,贪墨舞弊,戕害百姓,罪行滔天,着即革除官职,绑赴午门问斩。萧璟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容子弟,为非作歹,难辞其咎,流放岭南。平乐公主癔症入脑,行事乖张无忌,屡屡犯禁,致使朝堂动荡,皇家蒙羞,即日起禁足公主府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至若宰相萧嵩……”

  说罢他看着萧嵩,闭目长叹,“萧相年迈昏聩,知情不举,致家国不宁,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李肇眸光骤然一冷。

  皇帝终究忌惮萧家根基,只断其枝叶,未伤根本。

  殿上传来一片衣袂簌簌之声。

  数位大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如此裁决,既彰显国法威严,又顾全朝堂大局,实乃我大梁之幸。”

  大长公主声带呜咽、跪地谢恩。

  崇昭帝看一眼李肇,在众人始料未及的时候,突然开口。

  “太子临危不乱,营救有功,忠君有德,理应嘉奖。”

  崇昭帝忽然重重咳嗽几声,缓了缓神。

  “储君之重,实系国本。今谕太子李肇——”

  他略微停顿。

  殿里一片安静。

  众臣内心忐忑,屏息凝神,等龙椅上的皇帝发话。

  半晌,端坐御案的崇昭帝才缓缓开口。

  “着太子李肇,即日起协理户部,总核天下赋税漕运,清查崇昭五年至十一年度钱粮奏销黄册。”

  殿角的铜漏忽地一响,惊破满堂死寂。

  文武官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儿臣领旨。”李肇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声若金石掷地。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为大梁社稷,恪尽职守。”

  李桓蟒袍无风而动,手指不由蜷缩,眼神冰冷。

  户部是大梁运转之根基,这般权柄尽付东宫……

  父皇的心意,只怕不是左右摇摆那么简单了。

  这次让李肇出手,不知要拿多少头颅祭旗。

  -

  西山行宫。

  窗棂有斜阳斜照而入,案头茶香腾腾。

  文嘉握着犀角梳,在替母亲篦头。

  婉昭仪花白的长发垂落,柔顺地搭在肩膀上。

  “阿嬷的发簪真亮!”妞妞是早上被奶娘送来的,她第一次见到外祖母,玩闹得很是兴奋,踮脚去够妆奁里的簪子,腕间的银铃铛叮咚作响。

  孩子尚不懂冷宫是什么,只当从冷宫回来的外祖母是出了一趟远门,不停的问东问西。

  婉昭仪只是笑,眼中满是慈爱,“妞妞乖,等外祖母身子好了,再好好和你说……”

  妞妞很听话,从凳子下滑下来,乖乖坐到一旁。

  薛绥从果盘里捻一枚青枣,笑着递给她。

  妞妞摇头,“妞妞想吃茯苓糕……”

  薛绥示意小昭,“你带妞妞去玩,顺便让厨房做一点。”

  小昭应声,把小妞妞带了下去。

  薛绥这才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方才宫中来人,送来一堆滋补调养的药材。说是陛下交代,着婉昭仪好生将养。”

  铜镜里映出文嘉冷凝的脸。

  “怎么突然对我阿娘这么好了?”

  薛绥道:“萧家的事,了结了。”

  文嘉指尖微微一滞,目光里探出几分忧虑。

  “萧家和平乐……仍是安然无恙吧?”

  过去的那些年,她已然习惯了萧家的权势滔天,难以撼动,习惯了平乐次次都会化险为夷,从来不抱多大的希望。

  薛绥笑了笑:“不算安然无恙。”

  见婉昭仪也关切地看过来,她笑得更隐晦了一些。

  “萧贵妃降为昭仪,迁居碎玉殿。往后,婉昭仪见到她,不用再行礼参拜了。”

  婉昭仪苍老的手指抚过腮边绒发,忽叹一声。

  “萧贵妃一向精于算计,不料也会有如此凄惨的下场……”

  “舍车保帅罢了。大长公主抬棺上殿,用苦肉计逼迫皇帝,除了萧正源问斩,萧璟流放,其他人不过罚俸禁足。”

  其实一开始薛绥就猜到了,无论是基于政治风险还是朝堂制衡,皇帝都不会贸然动手,铲除萧家。

  这次能削其手足血脉,已是胜利。

  文嘉却听得胆寒:“萧正源也曾风光无限,为萧家立下汗马功劳,竟也被当作弃子,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他们对自家人也狠得下心。”

  薛绥微微一笑。

  烈阳透窗而过,将她的裙裾染上一片赤色。

  “断尾求生,也符合世家大族审时度势的行事风格……”

  文嘉轻轻苦笑,神色复杂。

  “原来,世家大族撕开了华丽的锦袍,内里也尽是一些吸血的虱子。光鲜外表下,藏的全是腌臜。”

  薛绥淡淡道:“这宫中朝堂,何事不是如此?”

  文嘉问:“太子如何?”

  薛绥嘴角微微上扬,“太子立功,被委以重任,用以制衡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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