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闷热之后,终于降下一场大雨。
雨后暑气消散,薛绥又去了一趟薛府,探望老太太。
崔老太太的身子好了些许,可府里的八姑娘却闹得更凶了。
自从罚跪了祠堂,撕下了脸面,薛月满更是破罐子破摔,哭闹不止,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傅氏不再当家之后,对庶女的婚事便不再上心,于是此事便全落在了老太太肩上。
薛庆治大发雷霆,气愤之下放了狠话,若薛月满非要去做妾,便趁早滚出家门……
薛绥去寿安院时,薛庆治正过来探病,在老夫人的病床前长吁短叹,为八姑娘的事忧心忡忡。
老夫人无奈摇头。
“若家中子女,都如六丫头一般,我也能省些心。”
薛庆治看了薛绥一眼,神色复杂地噤声。
这个老六心思深沉,他比老夫人看得清楚。
只是碍于情面,父女俩还得假意亲近。
薛绥上前行了个礼,轻声说道:“祖母和父亲若着实为难,不如我替八妹妹周全周全……”
老夫人一听,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六丫头,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薛庆治瞥她一眼,沉下脸,“薛家女儿,绝不能为人妾室。”
所以,她薛六不是薛家女儿吗?
薛绥心下冷笑,嘴角却微微上扬,带出笑意,“女儿与郑国公府罗大夫人略有交情,与郑国公府的郭三姑娘也有些往来,或许能从中说项,让郑国公府对八姑娘的看法有所改观,成全这一对有情人呢?”
老夫人面露惊喜之色:“那敢情好。祖宗显灵,薛家有你这个小丫头,当真是出大福气了。”
薛庆治将信将疑,心下总觉得哪里不妥,却还是勉强点头。
“你也算是有心。”
薛绥心下冷笑。
在府里吃了夜食出来,便看到文嘉的丫头冬序在外面恭候。
“六姑娘,公主请你老地方一叙。”
文嘉每次来找她,都会在鸿福赌坊的后院。
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两个在人前并不十分熟稔的人,很难让人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相见。
薛绥赶到的时候,文嘉面前的茶水已凉了,她神情焦虑,看上去六神无主。
薛绥关切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难事?”
文嘉道:“阿力木差人来行宫找我,说西兹王被佞臣蛊惑,派了狼牙死士潜入上京,要行刺皇室,斩首朝廷重臣……”
薛绥问:“大祭司可知晓此事?”
文嘉点点头,“大祭司乃是老西兹王提拔之人,与如今的西兹王阿史那貌合神离,并非同心。大祭司主张和平通商,以保两国百姓安宁,不愿再与大梁发生武力冲突。可西兹王野心勃勃,一意孤行,妄图挑起事端,在上京制造混乱……”
她低下头去。
“我阿娘听闻此事,忧心如焚。”
西兹王是婉昭仪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文嘉的舅舅。他与大祭司阿蒙拉赫矛盾渐深便罢了,婉昭仪更是夹在大梁和西兹之间,比在刀刃上跳舞还难。
第151章 苦命鸳鸯
离开鸿福赌坊时,雨又下来了。
夏季的雨,很是滂沱。银珠似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将上京城笼罩在朦胧烟霭里。
文嘉走近驴车。
冬序连忙抖开帕子擦拭座榻。
待公主坐定,冬序才驾一声甩动缰绳,准备驱车回行宫。
驴车行至城门处的甜水巷,忽见一抹黛蓝色的身影自雨幕中闪出,那男子手持竹骨伞,伞沿压得极低,只瞧见他皁靴踏碎水洼,径直拦在了驴车前方。
“吁——”冬序急扯缰绳,不满的斥喝。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伞沿微抬,露出陆佑安清隽的面容。
冬序惊声,“陆……陆公子?”
溅起的水花,悄然打湿了陆佑安的袍角。
他的声音裹着雨雾,轻柔地飘进车内。
“烦请公主移驾。”
他侧身示意,只见巷子边上停着一辆马车,车窗垂着青纱,四角的流苏在风雨中轻轻颤动。
文嘉微微撩起帘子,指甲不自觉地掐着那潮湿的布帘,方能强作镇定。
“陆公子是要与本公主私相授受?”
陆佑安看她面带嘲弄,将伞递近了些,眸色比雨幕还要晦暗。
“公主的车轴被人动了手脚,只怕驶不回行宫……”
文嘉脸色一变。
她与陆佑安对视片刻,慢慢点头。
冬序慌忙跳下车辕,搀扶她下来。
隔着雨帘,文嘉见陆佑安的肩头被雨水湿了一片,却固执地将伞倾向自己。
她忽觉喉间发涩,“多谢陆公子示警。只是此事,陆公子又是如何知晓的?”
陆佑安将伞面遮住车帘,虚扶她一把,待文嘉登上马车坐定,才缓缓说道:“陆某今日从书院回府,在护城河畔得见公主入城,也见到平乐府上的两个侍从,他们跟踪公主,在车轴上做了手脚……”
他曾是平乐的驸马,对她府上的人自是脸熟。
文嘉没有料到平乐被禁足了,还能派人盯梢她,不由凄然一笑。
“好个腌臜手段。”
冬序很快从车行找来一个老车匠。
老车匠花白的山羊须上沾满了雨水,咧着嘴巴笑,指着车轴榫卯下的裂痕,对冬序道:“幸亏姑娘发现得早,若是走山路,这车非得散架不可,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回行宫的路上,有几处崎岖陡峭的险坡,一旦车身颠簸,极有可能坠入山涧崖下。
文嘉与陆佑安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修好,文嘉下了马车。
陆佑安再次上前,将竹骨伞撑过她的头顶:“公主往后出行,当多带随从,以保周全……”
文嘉立在伞下,看雨水从伞沿落成一串银线,浅浅而笑。
“我比不得平乐殿下,前呼后拥,有差使不完的杂役……”
陆佑安知她心结,未再多言,悄然将伞柄塞入她掌心。
指尖相触。
温热稍纵即逝,灼得心尖轻颤。
“陆某让阮泽护送公主回去。”
陆佑安退后两步站在屋檐下,朝她欠身一揖。身姿挺拔却又透着几分落寞,像一只折翼的鹤,
文嘉看着他雨帘下清瘦的男子,手指捏得发白,终是未再多说一字。
青帷布帘合上,驴车渐渐远去。
陆佑安在雨雾中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去。
斜对街的望江阁二楼,身着婢子打扮、头戴笠帽的平乐公主立在窗边,心中妒火中烧,几乎要将腰间的丝绦扯断。
“好一对苦命鸳鸯。”
隔着一条街,又有雨声遮掩,她听不到陆佑安和文嘉说了些什么,但陆佑安的温柔姿态,体贴入微,都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的……
这让她嫉妒得几乎发了狂。
“怪不得他执意与我和离,原来是早与那贱妇勾搭上了!”
“殿下玉体贵重,何苦自降身份,与宵小计较?”顾介立在平乐的身后,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莫名生出一股快意。
薛六这步棋当真精妙。
还有什么比让毒蛇吞食自己的妒火更痛快?
又有什么,能比让平乐亲眼看到陆佑安讨好文嘉,更痛苦的?
“雨愈发大了,公主还是早些回吧,以免暴露行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罢顾介假作焦急,抬步欲行,却被平乐反手攥住衣襟。
“你说,本宫与文嘉孰美?”平乐眼底猩红,那眼神宛若一只嗜血的兽。
顾介嗅出他的酸意,恭维道:“当然是殿下您……”
话音未落,平乐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突然扑上来,狠狠咬上他的喉结。
顾介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她……
可颈部的疼痛如灼烧一般蔓延入脑,让想起了薛月盈临盆在即的肚子,想起李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时,那得意的嘲笑。
“公主……”他微微喘息。
“莫要冲动。”
平乐双眸泛红,声音颤抖,情绪失控且癫狂,“你我为何要为了负心薄幸的人,委屈压抑,白白守节?……让他们去死,统统都去死……”
窗外惊雷裂空。
仿若在应和她的愤怒。
也在霎那间催长出顾介的胆量。
“公主言之有理。脏的是她,不是我……”
顾介顺势揽住平乐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任由帷帽落下,罗裙扫过满桌的茶具……
泼天的雨声中里,木案吱呀晃动和急促的喘息交织,与喧闹市井里的琴弦、吆喝、小曲以及碰杯欢笑声混在一起……
融作一室癫狂。
如同这失控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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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的另一端,薛月盈正盯着更漏出神。
靖远侯府委屈求全,保的是家族的颜面和子孙的前程,但却不会照顾她的名声和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