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217)

  薛绥不退反进,“除了栽赃,也会杀人。”

  说罢,她弯腰捡起一根木棍,轻轻刨开油纸包。

  里头果然是一层白色的粉末,因包裹严密,并没有被雨水冲散。

  “听闻西兹有一种毒药,无色无味,若不慎触及肌肤,经口鼻而入,只怕是神仙难救……”

  李桓眯起眼看他,“平安懂得真多。”

  薛绥坦然地回视,“医毒同源,略知一二。”

  李桓摩挲扳指,没有说话。

  他声音未落,便有一个侍卫跌跌撞撞跑来,浑身淋得像落汤鸡似的,气喘吁吁,兴奋的声音发颤。

  “王爷,找到这个!找到一个信物……”

  那是一个刻着西兹图腾的玉珏……

  同上次在魏王李炎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王爷,是凶手遗落的。”

  有匕首和玉珏为证,又是西兹死士惯用的手法,傅青松是西兹人所杀,确认无疑了。

  众人屏息凝神,都看着李桓。

  李桓没有答话。

  那右翊卫统领,拱手问:“王爷,眼下如何是好?还搜吗?”

  普济寺是佛门净地,大肆搜查已是惊扰禅门清修,再查下去只怕惹来僧怨,坏了皇室敬佛之名……

  李桓望向廊下连绵不停的雨水,慢慢摆手。

  “你们先撤到山门外,收拢人马,严守寺门。”

  “是!”

  众人领命下去。

  凌乱的脚步声在雨幕里,渐渐消散。

  李桓慢慢走回廊下,走到薛绥的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湿透的领口晕开,他神色沉郁,目光深不可测。

  “你随我回府,还是再留一宿?”

  薛绥沉吟片刻,“劳烦王爷先行一步,我和文嘉刚抄好经文,还没来得及供奉,出了这样大的事,寺中法事恐受影响,怕是要明日才能回去了……”

  “嗯。”李桓没有半分怀疑似的,点点头,径直离开。

  薛绥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回到禅房。

  房门刚刚合上。

  李桓就停下了脚步。

  他回望禅房,慢慢走了回来。

  皂靴停在那个破旧的杂物间外,双目凝视着被破坏的木门……

  好片刻,再次举步而去……

  -

  禅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薛绥静静立在窗边,将李桓骤然而止的举动,尽收眼底。

  “姑娘,婢子要不要跟着王爷?”小昭走在她背后,轻声问。

  薛绥摇摇头,无意识地戳了戳湿透的窗户纸。

  窗外雨幕如帘,她半边面容笼在阴影里。

  “饵已入彀,便静待其变。”

  她声音未落,目光骤然一顿,瞥见屏风后一抹月白袍角——

  霍然转身,只见天枢握着凌穹箫隐在那处,面容冷淡得如同将化未化的薄雪。

  “大师兄?”

  天枢默默点头,没有出声。

  小昭看着他们二人,目光微转,朝如意使了个眼色。

  “婢子在外面候着。”

  半截蜡火爆开灯花,小昭和如意默契地退至门外。

  天枢慢慢坐下,凌穹箫在指尖悠然地转了个圈,声音淡淡。

  “邱掌柜被东宫和端王府,同时盯上了。”

  他将发生在古董店里的事情,告诉薛绥……

  薛绥问:“两人动了手?”

  天枢摇头,“他们没有碰上。”

  薛绥纤眉微扬:“师兄觉得老邱,靠得住吗?”

  天枢没动,凌穹箫突然横在烛火前,覆住他瞳孔里的冷光,“他家小全在旧陵沼,谅他不敢背叛。”

  “那就好。”薛绥道:“西兹大祭司阿蒙拉赫和西兹王阿史那,一个主和,一个主战,面和心不和,此番在上京蛰伏的西兹死士,是阿史那的亲卫……”

  她顿了顿,在天枢面前坐下,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发出两道脆响,“阿史那这一出,明面上是借死士之手搅乱上京局势,浑水摸鱼。实则想借此机会,一举扳倒大祭司,独揽西兹大权。”

  天枢眼尾微沉,“你意如何?”

  薛绥道:“大师兄,这次我们来一出‘破虏计’如何?借力打力,将阿史那的阴谋扼杀在摇篮中……”

  天枢问:“对旧陵沼有何好处?”

  大梁、西兹,论势力都远非旧陵沼能比。犯不着为了其中一方贸然卷入纷争,置身事外、以图渔利,是旧陵沼一贯的策略。

  薛绥知道天枢的意思,沉默一下,“我们静做渔翁,坐收其利是明智的。但不可一味守成,总得舍一些饵食,谋势而动。师兄,小舍,才能谋大得……”

  天枢认真地看着她,“破虏计的功劳,可是要记在李肇的头上?”

  薛绥还没有回答,天枢又问:“平安,你对李肇,仅为利用,还是有所寄托?你就不怕狼养大了,反噬其主?”

  狼?

  谁是狼,犹未定呢。

  薛绥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她和天枢对视一眼,“怎么回事?”

  小昭推开门来,脸上是难以自抑的慌乱。

  “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薛绥很少从小昭脸上看到这般惊惶失措的表情。

  她心里一沉,“慢慢说……”

  小昭捂着胸口,声音微抖,“西山行宫传来消息,婉昭仪被人毒死了,妞妞也不见了……”

  第187章 一生

  薛绥和文嘉得闻噩耗,冒雨赶回西山行宫。

  推开寝殿的大门,但见青白碎瓷散了满地,婉昭仪软倒在血泊中,唇角溢出的黑血,染红了素白轻衣,混着残茶,在青砖石地上蜿蜒……

  “阿娘……”

  文嘉脚下一软,跌跪下去,俯身将婉昭仪的身子抱入怀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您说好要看着妞妞长大,说好要带着我们回西兹,看沙枣花的呀……”

  漫天的雨,将琉璃瓦击打得砰砰作响。

  文嘉哀恸不已,喉咙里溢出的哽咽似钢刀剐过骨肉。

  “阿娘,你醒醒啊,睁开眼睛看看女儿……”

  薛绥抢步上前将她扶住。

  指尖触到婉昭仪身上的黑血,脸色微微一变。

  这毒……难道是西兹的鹤顶红?

  今日在普济寺的后山竹林,薛绥见过顾介。

  当时,顾介把平乐给的鹤顶红,交给她,并转述了平乐的原话。

  “此物见血封喉,溶入茶水,一口即可致命。”

  薛绥也向他保证,傅青松的事,必不会让他为难,顾介这才放心离去……

  那包毒药,事后被她故意遗落在普济寺禅房的杂物间里,让李桓“无意”查到,本是想借刀杀人,怎么会害死了婉昭仪?

  是平乐指使其他人,潜入西山行宫作恶?

  还是西兹王阿史那当真狠心,派西兹死士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向了同父异母的妹妹?

  -

  薛绥将一件青缎披风覆在文嘉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安慰几句,这才缓步走出来。

  斯人已逝。几名侍候婉昭仪的宫女都候在外殿,缩头垂手,像一群被惊吓的鸟儿,惶惶不安。

  薛绥静静走过,目光从那群低眉顺目的宫人身上扫视过去。

  “你们谁来说说,娘娘离世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空气凝滞。

  好片刻没有人说话。

  铜兽炉上燃着的伽南香,散发着一股凄清的气息……

  薛绥的脚步,停在婉昭仪的贴身丫鬟——翠缕的面前,“你来说。”

  翠缕明显有些害怕,面色灰白,双眼哭得肿胀。

  “卯初时分,娘娘说想去后园赏雨,婢子劝了几句,娘娘却说……”她的话,突然哽住,哭诉一般,“说这或许是在行宫里最后一次赏雨,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这般闲情了……”

  婉昭仪病情好转,总不好一直待在行宫。

  她是怕崇昭帝又召她回去?

  薛绥定了定神,继续问:“然后呢?”

  翠缕低垂着头,“可娘娘走到廊下,见着雨大,又折返回来,吩咐婢子煮茶,说在窗边坐着赏雨,也是一样……”

  薛绥又问:“当时,你们有几人在身边侍候?”

  翠缕道:“只婢子与彩屏二人。”

  薛绥侧目望向另一个丫头:“茶是谁煮的?”

  彩屏福了福身,满面都是泪痕,声音也在发颤,“茶是婢子所煮,用的是陛下赏赐的碧螺春,杯盏也细细擦拭过。娘娘刚饮半盏,便喊腹痛难忍……”

  “婢子们慌了神,赶紧去请了周太医,周太医赶来时,娘娘已昏迷不醒……”

  当初,崇昭帝为了平息风波,安抚文嘉,才特意派了太医院的周重,跟来行宫为婉昭仪调养身子,不料竟成了为她送终的人……

  薛绥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周太医多久到的?”

  翠缕低着头,“不过盏茶工夫。施针灌药都试过,可……可终究……回天乏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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