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219)

  她不敢大庭广众责骂平乐公主,便只能指桑骂槐,哭天抢地数落顾介的不是。

  春夫人脸色骤变,面露尴尬地将薛绥迎入花厅。

  奉上茶水后,她屏退左右,这才忍不住,伤心哽咽起来。

  “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丧门星。她呀,怕是巴不得五郎死在外面,好改嫁魏王呢……”

  薛绥不经意瞥一眼帘后鬼鬼祟祟的人影,嘴角微微一撇,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春姨,您放宽心,她没那个命。”

  帘后的薛月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

  “我再是不济,也知晓妇人应当端庄贤淑,哪像有些人,整日抛头露面,跑到别人府上招摇,不知廉耻……”

  薛绥神色淡然,冷冷道:“我脾气不好,若再听见你吱一声,那见不得光的野种,这辈子休想姓李。我薛六,向来说到做到。”

  帘后瞬间没了声响。

  薛月盈默然攥手,胸口仿佛压了千斤巨石。

  这个薛六……

  她怎能如此拿捏人心?

  一开口,就掐住了她的命门。

  而她,为何会越来越怕这个养在外面的弃女?

  “春姨切莫忧心。”薛绥握住春夫人,轻声安慰,“令郎的事,没那么简单。依我之见,靖远侯不妨进宫面圣,恳请皇上开恩,责令京兆尹全城寻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春夫人一听,吓得脸色发白,“你是说,五郎会有性命之忧?”

  薛绥:“事有蹊跷,万不可掉以轻心。”

  好端端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

  她发动了旧陵沼所有的眼线密探,也没有找到顾介的下落,心下已有怀疑。

  只是,她不便直接出面为难平乐公主,而靖远侯府却是名正言顺,占尽大义。

  -

  从靖远侯府出来,薛绥去了天枢的桑柳小院。

  院门虚掩,桑柳摇曳。

  薛绥踏入其间,只见天枢已候在檐下,神色凝重。

  “在西山行宫动手的,是西兹王阿史那的人。”

  多年经营,旧陵沼与一些西兹商队私下里维持着买卖往来,也顺势安插了一些耳目,虽然颇费了一番周章,到底有了确切的消息。

  天枢将薛绥引入里屋,撩袍入座,再将秘信递到她的手上,“妞妞此时,也在他们手上……”

  薛绥周身气息一凛。

  “好狠的心肠,竟对亲妹妹和外甥女下得去手!”

  “若当日文嘉公主未曾前往普济寺,只怕也难逃毒手。”天枢接着说道。

  薛绥望着他沉肃的面容,微微失神。

  “西兹王此举,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天枢点点头,平静地道:“这便是西兹死士毒杀婉昭仪的原因……”

  当年王庭政变,阿史那杀了老国王,登上了西兹王位,本就得位不正,心虚难安,不断清洗朝堂。

  此次,手握重权的大祭司阿蒙拉赫乔装潜入大梁上京,不仅密会了婉昭仪,还设计摆了平乐公主一道,这无疑更让阿史那如芒在背。

  婉昭仪是西兹的王女,是老国王宠爱的赛纳公主。

  若大祭司有意联合婉昭仪,与大梁交好,再里应外合推翻阿史那,扶植新王上位,肯定会让阿史那有所忌惮,并生出杀心……

  薛绥心口剧跳,沉思片刻才对天枢道:

  “师兄,烦请你差人前往天水客栈,给阿力木捎个信,就说,我要面见大祭司。”

  天枢微微颔首。

  望着眼前的女子,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个果敢决绝的诏使。

  再次收下诏使令牌的薛绥,应承了旧陵沼的任务,可并没有真正履行诏使的权力,也不曾直接向北斗七门下令。

  但天枢知道,从这一刻起,旧陵沼复仇的火种,将会彻底点燃,那些施害之人,终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

  豆大的雨点仿若利箭,狠狠劈开夜幕。

  公主府西侧一个隐秘的地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顾介垂着头,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随着铁链晃动,当铁锈味混着尸鼠的恶臭钻入鼻腔时,他喉头梗堵,发出沉闷而又绝望的呻吟。

  平乐一袭黑衣,手上握着烧红的烙铁,慢慢走近,裙摆上金线绣的曼陀罗,扫过潮湿的地面。

  “为何连你也要背叛本宫?”

  死亡的绝望,仿佛钻进了骨髓,顾介寒毛直竖。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惨然地一笑。

  “公主这话,在下实在听不懂……”

  “装糊涂?”平乐公主怒极反笑,半边脸被烙铁映红,目光尤为狰狞,“本宫命你去普济寺毒杀傅青松,你是如何行事的?”

  “公主明鉴。”

  火光映着顾介满是血污的脸,满是疲惫。

  “我奉命赶到普济寺……却不想,正碰上端王殿下派右诩卫搜查西兹死士,寺内戒备森严,我实在寻不到下手的机会……”

  “撒谎!”平乐猛地抬高下巴,将烙铁狠狠贴近顾介的胸膛,烙铁上那炽红的颜色,仿佛要将空气都灼烧起来。

  “傅青松并未死在你的手上,凶手另有其人——你当本宫是傻子?”

  顾介浑身一颤,眼底满是血丝。

  “原来公主派我去普济寺下毒,竟是在试探我……”

  “还敢反问?”平乐公主尖声冷笑,双眼仿若要喷出火来,“上次在宣政殿,西兹商贩中途倒戈,本宫一直想不明白缘由,如今看来,竟是你这个叛徒在背后捣鬼!”

  顾介苦笑一声,无奈说道:“公主若认定我背叛,又何必留我至今?”

  平乐嘴角溢出一缕不屑,死死盯着顾介。

  “你以为本宫离了你,便无人可用?”

  顾介微微颤抖眼皮,嘴唇泛着乌紫,每一个字,都好似渗着腥甜的血气,“年少时,公主吩咐我将烧红的烙铁,烙在薛六的身上,我都义无反顾的追随公主,鞍前马后、毫无怨言,更何况,如今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如同鱼水……”

  “闭嘴!”

  平乐公主怒喝一声,手中烙铁停在半空,双眼眯起,眼神冰冷如霜。

  “你不过是本宫的一条狗,什么鱼水之欢,肌肤之亲?你也配?”

  顾介重重的呼吸里,散发出一种破碎的悲怆气息。

  “公主,顾介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您若要取,便拿去吧。”

  说罢,他决然闭上双眼,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可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怯懦与恐惧。

  他在赌。

  不敢赌平乐公主对他尚有一丝真心与怜悯。

  只盼着平乐公主身上的情毒未解,自己或许还有些许利用价值,赌她并无确凿证据证明自己背叛,兴许能手下留情……

  第189章 情丝灼

  天水客栈的后院飘着如丝的细雨。

  薛绥裹着一件鸦青色的斗篷,踩着湿滑青苔转过回廊,最终停在一个青瓦白墙的门口。

  回廊下的八角檐灯,映着她白皙的脸,极是清冷。

  “咚——咚——咚——”

  三长两短。

  门在雨声中,吱呀裂开半道缝。

  大祭司阿蒙拉赫的脸隐在阴影里,紧蹙眉头,也掩不住眼底的赤红。

  “姑娘里面请。”

  他侧身相让,引薛绥进入里屋。

  屋内弥漫着烈酒的辛辣气息。

  跪坐在侧的阿力木和两名西兹侍者,行个礼,便悄然退了下去。

  阿蒙拉赫请她入坐,“赛纳公主的玉珏,姑娘可曾带来?”

  薛绥颔首坐下,将玉珏轻轻推至案几中间。

  就在阿蒙拉赫伸手来拿时,玉珏却被她用掌心按住。

  “这是文嘉公主的念想,大祭司可以观瞻,不能带走。”

  说罢,她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松开手,做了个“请”的优雅姿态。

  “西兹的金翅雀,不该困死上京的黄金囚笼里啊。”阿蒙拉赫颤抖着手,拿起断成两半的玉珏,声音哽咽。

  “赛纳公主……去世前,可有交代……”

  “公主临终前,念着赤水城的沙枣花,没有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薛绥声音轻柔,仿若飘落的雪花,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谋害赛纳公主的真凶,正是西兹王阿史那。”

  炭盆里爆出火星,明灭不定的映照着阿蒙拉赫脸上的痛楚/

  他仿若瞬间苍老了十岁。

  “小姑娘,你很聪慧,看透了老夫的处境。也知晓我此番踏入大梁,冒着多大风险但西兹内部的纷争,应由我们狼族子孙自行解决。老夫与阿史那虽有嫌隙,却也不会轻易被你驱使,沦为旁人对付他的棋子。”

  “赛纳公主是因大祭司而死的。”薛绥看着他,言辞简洁有力。

  “若不是大祭司骤然来到上京,又助文嘉公主救出婉昭仪,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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