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暖黄的光晕里,几个酒客围着烧得通红的火炉,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太子爷要和郑国公府结亲,娶郭三姑娘为妻……”
“那太子婚期,不得赶在魏王续弦之前?”
那人嚼着酱牛肉,含糊不清地笑:“魏王纳的续弦是尚书府庶女,生母也是陈州知府的庶女,跟郭三姑娘比起来……云泥之别……”
“嘘——”另一酒客压低嗓子,“魏王生母早逝,没显贵外家,能娶到尚书千金已是不错。哪像太子,生来便是东宫嫡长,如今联姻郑国公府,这储君之位啊,稳如泰山。”
雨点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魏王李炎倚在雅间的雕花木栏旁,听着隔间酒客的议论,手中酒盏“砰”地砸向栏杆。
“三皇兄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一道妖娆戏谑的轻笑,从帘后传来。
李炎回眸,只见平乐公主掀开软绸布帘走进来,一袭狐领披风沾满了雨渍。
李炎抬头,一声冷笑。
“皇妹不在公主府为贵妃守孝,来这烟火之地作甚?”
平乐摆手让侍女退下,风姿款款地坐下来,亲自斟了一杯热酒。
“自然是来陪三皇兄解闷。”她扫过李炎面前的空酒坛,似笑非笑。
“听说皇兄诚心赴端王府喜宴,却遭薛六羞辱,还被太子踹入映月湖里当水鸭招呼,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落下了病根?”
李炎捏紧酒盏,指节发白。
那日,他被李肇揍得鼻青脸肿,扑腾得跟落水的鹌鹑一般,饱受羞辱,父皇却只轻飘飘说了句——
“兄弟间要以和睦为重,你是兄长,当多加忍让。”
此刻平乐的话,活像在他的伤口上,再撒了一次盐,痛上加痛。
平乐又道:“三皇兄可还记得,那年在御花园,你不过是摔了太子的纸鸢,就被父皇罚跪三个时辰。可太子打了你一顿,却只被罚抄两遍孝经……”
“那又如何?”李炎想起李肇居高临下一副轻蔑讥讽的模样,胸口发闷,将平乐推到跟前的酒,一饮而尽。
“他生来便是天家正统,是东宫储君,我能拿他怎样?”
“更可气的是——”平乐摇摇头,为他叹气,“连薛六的奴才都敢骑在你魏王头上作威作福,明知薛四是皇兄你的人,也敢当众掌掴折辱。这口气,皇兄咽得下……”
“着实欺人太甚!”李炎忽然咬牙,“就因为他是太子,就能把我当成蝼蚁,踩进泥里……”
平乐看着李炎通红的双眼,知道火候已到。
“三皇兄,你以为父皇为何急着给太子赐婚?”
“为何?”李炎懵懂地问。
“三皇兄还看不明白?父皇此举,不过是借郑国公府的百年根基,为东宫筑起铜墙铁壁,巩固他储君之位。”
平乐执起酒壶,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盏中,“皇家最是凉薄,三皇兄也贵为皇子……奈何母妃早逝,若不是太后怜悯照拂,只怕这偌大皇城,难寻一处安身之所……”
李炎突然摔碎酒盏,看着瓷片飞溅,胸膛剧烈起伏。
“他李肇不过是占了嫡子名分!若论才能,本王……”
“三皇兄——”平乐按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同情。
“这满心的委屈,我又何尝不知?你没了母妃,我也一样,从此无枝可依,再没有人遮风挡雨……”
说罢又端着酒盏,悠然一叹。
“谁能想到,薛六那贱人,竟能脚踩两只船,让两位皇子,都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李炎瞳孔骤缩。
平乐的话,像一簇无名鬼火,点燃了他积压许久的怨气。
“她也配!”他猛然起身,从平乐手里将斟满的酒盏夺过来,一仰头,狠狠灌进喉咙。
“本王倒要看看,她薛六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能让太子和端王为她发疯!”
说罢,他抬腿踢开脚边矮几,锦袍带起一阵冷风。
平乐看着他踉跄着出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裹紧披风,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斟酒而饮。
“公主,魏王殿下这般莽撞,只怕是……”
周嬷嬷疾步进来,趋前欲言又止。
“莽撞才好。”平乐轻笑。
身后的烛火突然爆开灯花,照亮她妖冷的眼神。
“他们越是疯魔,越显得本宫纯孝温良。”
这把火已经点燃,没有熄灭的可能。
剩下的,只需静待火势蔓延。而她,终将在这场大火中,烧掉所有挡路的人,包括薛六,文嘉,也包括太子,魏王,甚至……包括她那个不争气的亲兄长李桓和陆佑安。
她发誓要让所有对不住她的人,付出代价……
凭什么皇子生来便手握乾坤,坐拥锦绣江山,公主便只能困守深闺,沦为联姻棋子?
这九重宫阙,她也想闯一闯。
-
暮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照在刑部大牢上空。
寒夜漫漫,潮湿的牢房里凝结着森然的寒意,像极了薛绥此刻的心境——冰冷,锋利,容不得半点退缩。
她一动不动,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看小昭半跪在石壁前磨一根竹筷。
竹筷渐渐削尖,磨成了尖锐的竹刺,极是锋利……
小昭抹了把脸上的灰,举起竹筷比划一下,双眼发亮。
“用它杀人,一定好使。”
“足够了。”薛绥轻声道。
“哪个知死活地敢来冒犯姑娘,婢子就敢用这个戳瞎他的狗眼……”
牢舍外的油灯,忽地晃了几晃——
小昭攥着竹刺,和薛绥对视一眼。
甬道尽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混着李炎略带醉意的冷哼。
“给本王把门打开!”
“殿下,这里关押着朝廷重犯,不可……”
“让开!太子进得,端王进得,本王为何进不得?”李炎气势汹汹,眼神阴鸷又倨傲。
“再啰嗦,本王这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狱卒面面相觑,见他发狠,不敢再阻拦。
铁锁坠地的瞬间,李炎一脚踹开牢门,大摇大摆地进来。
锦袍沾着胭脂,发冠歪歪斜斜,脚步虚浮蹒跚,一身的酒气,一看便知刚从哪个风流窝里钻出来的……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灰碗,目光黏在薛绥松垮的囚衣领口,没有把护在她身前的小昭看在眼里。
“美人儿独自在这地牢,可曾想煞本王?”
薛绥倚着墙壁,慢条斯理地撩起鬓发,腕间铁链随动作哗啦作响。
“王爷身上的伤,都养好了?”她轻蔑地挑眉,唇角勾起冷笑。
“看来上次太子殿下,还是揍得太轻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李炎眼底便怒意翻涌,一身酒意化作满腔戾气。
“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李炎被妒火冲昏的头脑,借着酒劲大步上前,粗暴地拎住薛绥的领口,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抵在墙上……
满嘴的酒气,从头顶喷下来,怒不可遏。
“当日在端王府敢让本王难堪,今日便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薛绥突然轻笑打断,腕间铁链在他脸上,发出悦耳的撞击声,“知道王爷勾结平乐公主,毒杀萧贵妃,只为嫁祸给太子殿下?”
李炎浑身僵住,青筋暴起。
“你休得血口喷人……”
声音未落,一根削得锋利如刃的竹刺便抵在了他涨红的脖颈,几乎就要刺入咽喉。
第229章 暗火
李炎吓得踉跄后退,慌乱中踢翻了墙角的瓦罐。
“王爷小心脚下。”薛绥倚着石墙,慢悠悠地提醒,“前日狱卒打翻的灯油,还没有干透呢。”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
李炎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贱人,你竟敢出言威胁本王?”
“嘴还硬呢?”小昭手臂往前一送。
削尖的竹刺划破空气,擦着李炎耳际掠过,在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啊!”凄厉的惨叫声刚出口。
小昭便欺身上前,用力捂住他的嘴。
手上竹刺,也顺势抵上他脆弱的颈脉。
“再聒噪,要你命!”
李炎怒目圆睁,当即收音。
薛绥抬手阻止小昭,似笑非笑,“对王爷要客气点。再往前半寸,这竹刺便会扎进气门,轻则半身不遂,重则——”
她指尖轻轻在膝上虚抬,“一命呜呼。”
“薛氏你敢!”李炎色厉内荏地低吼着,奋力扭动身躯。
不料,靴底一股湿滑黏腻,好似踩在冰面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滑去,硬生生撞在墙壁,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骨头仿佛都要被撞碎……
“王爷怎么这么不小心?”
薛绥拢了拢囚衣,从稻草堆里慢慢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眼神盯着李炎,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