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婢子心疼……想杀人……”
薛绥:“……”
就这样一连三天,薛绥的病情不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
她整个人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草堆上,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咳嗽。
牢头听在耳朵里,心里也一阵发慌。
要是薛侧妃在地牢里出了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不敢有片刻耽搁,一路小跑着去报给了李桓。
李桓得知消息时,还在京兆府审阅呈上来的卷宗,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人将端王府的良医官陈鹤年叫去刑部大牢问诊。
然而,等陈鹤年背着药箱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李桓已然站在了大牢前庭小径旁的梧桐树下。
陈医官看王爷脸色阴沉,加快了脚步走近,额角冷汗浸湿。
“见过殿下。”
李桓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眼神却冰冷得仿佛能将人冻结。
“病情如何……”
陈医官道:“殿下,侧妃这脉象……浮大而空,如雪覆炭火,外寒内灼……此乃风寒入体后,正气与邪气交争之象……”
“一个风寒之症,怎会缠绵不愈?”李桓喉结微微一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陈医官拱了拱手,将头埋得更低:“此病复杂难缠,需得内外兼治,循序渐进……然则,薛侧妃之前受过伤,身子底子本就羸弱,加之狱中寒湿太重,邪气入髓,实在不利正气生发……”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听闻王爷曾唤前太医院的王伯安大夫,为侧妃施药……”
李桓望着摇曳的梧桐树影,指尖蓦地掐紧。
“王大夫的用药,可有不妥?”
陈医官犹豫了一瞬,摇摇头,“微臣倒没瞧出什么不妥,只是……”
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着说下去。
李桓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未尽之言。
记忆里,他幼年入宫,曾见过那位王太医,当时她和母妃跪在昭阳殿外请安,那王太医刚好从殿内里出来,手上捧着一个药箱,里面的药瓶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长廊里格外清晰……
后来没有多久,昭阳殿那位娘娘就过世了……
所以,那天药瓶碰撞的韵律,让他做了好几宿噩梦……
长大后他偶然翻阅宫廷旧档,才得知那位太医擅长炮制偏方奇药,今上登基后,身子便不大好,告老还乡去了。
他有些怀疑,太后这时召见王伯安的真实意图……
莫不是太后想要薛绥的命,却要他亲手递上鸩酒?
若薛绥死了,确实可以暂时平息风波——
枯叶簌簌落在他肩头,衬着孝衣,似凝着的霜花。
“用最好的药,看好她。有什么不妥即刻来报……”
李桓微微眯起眼睛说罢,看向阿吉。
阿吉连忙解下腰间的钱袋,塞给陈医官。
陈医官受宠若惊,“王爷大恩。下官拿王府俸禄,自当为王爷分忧,倾尽全力医治侧妃……”
李桓:“若十日之内病情不见好转,你便去惩戒司领罪。”
说罢转身,瞥见一片乌云朝刑部大牢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突然想起那日对弈,薛绥执棋落子,从容带笑的样子。
此刻才惊觉,这盘棋早不再是东宫与端王府的博弈。
从母妃暴毙那夜起,朝堂原有的平衡即被打破,整个局势就陷入了一场更大的乱局与漩涡中,将更多的人卷入其中……
私心里,他不愿意薛绥死。
可当他想起她在公堂上露出守宫砂时,眼底那抹讥讽的冷光,又觉得胸腔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憋闷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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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二更,福寿巷深处的王家药庐里还亮着灯。
王伯安当年告老还乡后,儿子在上京开了一家药庐,也算是承了衣钵……
老人坐在松木药柜前,将晒干的紫苏叶收进陶罐。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在他苍老的面孔上投下斑驳暗影。
“父亲,该歇歇了。”儿子王青禹捧着装药的竹匾进来,见他还在捣弄案头的草药,忍不住劝道:
“您一把年纪,去地牢替人看病已是辛劳,药庐里的事,就不要操心了。您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要是累垮了可怎么办?往后这种事,您就别再亲自去了,让儿子去就行。”
对父亲突然丢下家中老小,上京问诊,他也有些疑惑的。
王伯安没抬头,手指慢捻紫苏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老了老了,就想着能多做些事,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积点德。”
王青禹叹了一声,“大郎和二郎还在兴州,父亲还是早些回去照管着他们吧,您不在,他们整日调皮捣蛋,再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只怕学业都要荒废了……”
说罢转身,看向木桌上的医案,以至于错过了王伯安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案上是今日王伯安替薛绥开的药方,字迹潦草难辨……
王青禹凑近端详了片刻,便听到药童在外禀报。
“东家,长风镖局的伙计来取安神汤。”
王青禹刚应出声,王伯安的手便停下来。
“你们先下去。我来招呼……”
“吱呀——”
木门被冷风撞开。
王青禹退出去,便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门前,腰间墨玉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在他身后,两个侍从身着寻常布衫,脊背笔直,虽然刻意收敛了气势,却看得出受过专门训练,是常年习武的高手。
王青禹紧张地看一眼父亲,合上门扉。
儿子一离开,王伯安挺直的背瞬间佝偻下来,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膝盖一软,便重重跪在青砖上——
“王太医怕什么?”李肇靴底碾过地上散碎的草药,拿起桌上的医案,漫不经心地坐下来。
“字写得不错,就是不知药方如何?”
王伯安额头贴地,浑身颤抖,“殿下,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两个孙子和我这把老骨头吧……”
李肇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二十年前死在宫里的那些冤魂,也有家人老小,王太医也没有饶了他们……”
药庐里的气温骤降,王伯安望着他袖口的玄色暗绣,想起那个上元夜,也是这样的风雪天,昭媛娘娘瞪大双眼死在面前的样子……
他忽然抬手,揪住自己灰白的头发,老泪纵横。
“殿下开恩,老臣已按殿下的交代,为薛娘子开方——”
“孤不是来翻旧账的。”李肇打断他,漫不经心的语调里,暗藏杀意,“孤只是来瞧瞧,你是甘当东宫的刽子手,还是要做王家的掘墓人?”
王伯安身上的冷汗,几乎浸透了中衣。
一边是李肇的威逼利诱。
一边是太后的暗中施压。
要是可以,他宁愿自裁谢罪,以自己的命换全家平安……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殿下,老臣、老臣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呀……”
“身不由己?”李肇忽然冷笑,将王伯安开给薛绥的药方拿起,塞入袖中,“三日后,孤要看见薛侧妃的脉案上,有雪里枯的痕迹。”
他笑着离开药庐小院。
眼中的那抹孤绝,却瞧得随行的关涯和元苍脊背发凉。
第234章 蜚声
回到东宫,梅如晦已候在偏殿暖阁。
李肇将王伯安的药方递给他,“把这个交给张怀诚,让他查检……”
梅如晦点头接过,“王伯安若顾念两个孙辈,便不敢轻举妄动……”
李肇目光在他脸上淡淡扫过,慢慢负手背转身去。
烛火轻轻摇曳,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一幅《上京坤舆全图》上,有些森然沉重。
“陈圭那边如何?”
“已妥当。”梅如晦压低声音,“陈圭倒是识相,办事也利落,趁着巡防轮岗,将狱中丙字监安插了我们的人。”
李肇嗯了一声,“手脚干净些。”
梅如晦道:“仵作那边,也打点好了。”
李肇轻捻着左手上的玉扳指,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梅如晦又走上前去,摊开桌案上的刑部大牢结构图。
“殿下请看,丙字狱在这个位置……”
他指尖点在泛黄的桑皮纸上,墨迹渗着淡淡的朱砂红——
“每日三更时分,会有运泔水的牛车从西墙外经过,车底暗格,可容纳七尺男儿藏身。”
梅如晦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硫磺粉的味道。
“这是胡商卖的波斯焰火,能爆出三丈高的绿火星子,巡防的士兵见着,必会往永兴坊方向追……”
“接应的是伪装成运棺材的漕船,就等在这个位置,只要人一上船,便能顺流而下……”
他顿了顿,抬眼看李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