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273)

  顾介面无表情,好似感觉不到疼痛。

  “公主,唯有你也成了弃子,受尽千夫所指、至亲反目之痛,才会明白我为何这么做,薛六又为何这么做……”

  “你这只见利忘义的疯狗,你且动本宫一下,试试……”

  平乐拼尽全力推开他,

  “殿下有令!缉拿叛党!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藏匿逆党者同罪论处!”

  忽闻战靴踏地,如同闷雷滚动。

  窗外的云层如泼墨翻卷,竟是山雨欲来。

  金铁交鸣之声渐弱,东宫右卫率已将胡姬酒肆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平乐咬牙切齿,转身欲逃,楼底传来皁靴踏阶之声。

  她攥着裙摆,刚爬上窗棂,门扉轰然洞开。

  李肇负手信步而来,蟒袍广袖垂落如墨,传来一阵轻漫的笑。

  “皇姐这是要上哪里去?门在这边——”

  帘帷忽被劲风掀起。

  一张图纸随风飘落而下,恰被李肇踩在脚下。

  李肇弯腰拾起,泛黄残破的羊皮图纸上,绘制着神臂营的弩机图样,角落钤着旧陵沼特有的骷髅标识。

  他一声轻笑。

  “私通西兹,勾结旧陵沼。皇姐这步棋,走得可真险啊。当真是恃宠而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李肇!你血口喷人!”平乐怒喝。

  李肇收起图纸,面色一沉,声音冷得像冰。

  “来人!将平乐公主押入宗正寺,等候父皇发落。”

  几名禁军如狼似虎拥上来,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动作粗暴——

  平乐气愤的挣扎,踉跄着转头望向顾介,见他垂眸立在李肇身侧,面容平静得如同死人一般,全然不顾她的狼狈,忽觉喉间腥甜涌上……

  疼痛难当。

  昨夜里的温润郎君,替她暖脚的温度尚在,今朝便成了要锁她入牢的冰凉枷锁……

  原来这九重宫阙里,真的不会有真心。

  第237章 情蛊陪葬……

  暗牢深处,李肇的乌皮靴在潮湿的青石上重重踏过,惊起一只灰鼠仓皇逃窜。

  他解下墨狐大氅扔给来福,锦袍上的螭纹在油灯映照下泛着一种森冷的幽光。

  “打开镣铐,取来火盆,孤要问话……”

  几个狱卒面面相觑,扑通跪地。

  “殿下,这不合规矩……”

  李肇一笑。

  匕首擦着狱卒耳际钉入木栅,尾端红穗犹在颤动。

  他转了转手上握住空掉的刀鞘,目光冷漠地扫过牢房深处蜷缩的人影。

  “现在合规矩了?”

  狱卒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紧紧贴着地面,不反抗,不作声,也不行动。

  随行的来福,也弓起后背,满是不安。

  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殿下不该来刑部大牢,徒生是非……

  可郭三姑娘那一番话,显然是听到他心里了,终究放心不下,在忙完平乐公主的事情后,便不顾劝阻地毅然赶来……

  狱牢里湿气砭骨。

  潮湿稻草堆上,薛绥身子蜷缩着,好似陷入在梦魇中,身子微微颤抖……

  她梦见了八岁那年的雪夜,鲜血从她的额头缓缓流下,染得满脸斑驳,在洁白的雪面上蔓延开来……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而周围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平乐公主和一群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围在她身边,肆意地欢笑、尖叫……

  她满身都是蜈蚣,猩红的,密密麻麻地爬满她的手臂、脸颊,甚至钻进她的衣领,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抖,好似很快就要将她吞噬……

  冷汗浸得她衣襟尽湿,呜咽出声。

  李肇瞳孔猛地收缩,抬脚踹开牢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平安。”

  他单膝跪地,搂住她单薄的身躯,指尖悬在她眉间半寸,又微微蜷起。

  “怎么病成这样?刑部大牢里,都是死人吗?”

  难以抑制的怒火轰然入耳,来福肩膀哆嗦一下,赶紧朝几个狱卒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远一些——

  小昭却是鼻子一酸,红着眼将旁边的药碗重重一搁。

  “太子殿下何必惺惺作态?姑娘在这牢里多日,也不见您的人影,如今您要娶太子妃了,倒想起我们家姑娘……”

  “小昭——”

  薛绥不知何时睁了眼,额头上凝着冷汗。

  “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礼。”

  “姑娘……”小昭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多言。

  她天不怕地不怕,对太子也没有敬畏之心,就只怕薛绥。

  薛绥气息不稳,看一眼局促的小昭。

  “去那头候着,我同殿下说几句话。”

  小昭利索地擦了擦眼睛,一跺脚便冲到牢门。

  “万请殿下恕罪,小昭自小在乡野长大,不懂尊卑……”薛绥说着便要起身施礼,铁链沉重,在她腕间哗啦作响。

  李肇心头像被针扎一般,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颈滚烫的皮肤。

  “孤不是不想来瞧你,是为……”

  “殿下不来是对的。”薛绥打断他,手指缓缓撑在他的肩膀,刻意倾身,与他保持距离。

  “牢中寒湿太重,我又风寒未愈,万一过了病气给殿下,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何况——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相见,若是传扬出去,于殿下清誉有损……”

  她的声音像浸了霜,清冷无比,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便是李肇有满腔的焦急与疼惜,都无从出口。

  “薛平安。”他喉结滚动,明明想要关心的话,出口却是愠怒的嘲讽。

  “孤是来问案的。你一个死囚,倒敢教孤行事?”

  “那殿下想问什么?”薛绥推开他的胳膊,勉强坐直,“问吧。”

  李肇盯着她泛青的唇色,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再次搂她,却在触到她冰冷的目光时猛地收回。

  牢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思。

  莫名的,他又软了心肠。

  “这是张怀诚新配的药,清咽润喉……”

  “谢殿下美意……”薛绥偏头躲开他递来的药瓶,皱起眉头,“近来苦药吃得多了,不想再尝一口……”

  李肇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收。

  薛绥轻声道:“殿下已与郭三姑娘定亲,自当恪守婚约。她是个好女子,知冷知热,与殿下正是良配,该要好好珍惜才是……”

  “你非得这样说话?”李肇捏住她下巴,拇指碾过那两片干裂的唇瓣。

  发着狠,终是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将人搂入怀里。

  怀中的身躯比那轻薄的琉璃灯还易破碎,好似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折断。

  李肇喉间泛起苦涩,又收紧胳膊,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

  “蠢东西,你不知孤的心思?”

  薛绥咳嗽着,无力挣扎,索性别过脸去。

  “眼下生死攸关,殿下不该有多余的心思。你以为的情意不过是蛊惑后的错觉,全是幻象,当不得真……”

  李肇心口发闷,喉间涌起腥甜,克制地收回几分力道。

  松开胳膊低下头,看着她。

  “你倒是大方,那情丝蛊发作时蚀骨焚心的滋味,你可曾受过?你当初为孤种蛊时,可曾想过孤会娶妃纳妾?如今一句‘全是幻象’就想撇清,你让孤如何自处?”

  薛绥没有说话。

  在李肇灼人的注视中,她罕见地沉默了。

  地牢里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像极了普济寺那夜的冰棱碎裂……

  “当初种种,我很抱歉。”薛绥垂眸盯着腕间的镣铐,终是出声。

  “种蛊只为保命,不曾料到会累及殿下。”

  那时的她,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对着旧陵沼的废墟发誓要报仇雪恨。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李肇是这样的李肇,是那个在雪夜中给过她温暖的少年,是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的太子……

  她顿了顿,又轻轻颤抖着嘴唇,慎重地直视他的眼睛。

  “我答应殿下,一定会在殿下与郭三姑娘大婚前,奉上情丝蛊的解药。”

  声音未落,她又字字铿锵,如同发誓一般。

  “否则,就让老天罚我,以命相偿。”

  李肇突然轻笑,“你的命?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尚且未知……”

  说罢,他望着薛绥灰败的脸色,心口抽痛得厉害。

  那疼痛不是错觉,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为她而生。

  薛绥把它解读为情丝蛊的本能牵制。所以,他也拒绝承认这份失控的悸动。

  “不要以为孤是为了你,孤是为了自己的命。”

  “那就好——”

  薛绥呼吸微微一松,感觉到揽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又挺直脊背淡淡一笑。

  “太子殿下身负江山社稷,不该被儿女私情所困。”

  李肇冷冷一笑,故意贴近她的耳畔,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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