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_姒锦【完结+番外】(279)

  连带着他这个皇帝,也是知情的同伙。

  崇昭帝气得呼吸粗重,语气里尽是失望。

  “端王,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

  “儿臣不敢,儿臣一心只为救人……”

  “放肆!”崇昭帝大怒,龙案上的茶盏被袖口扫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将端王请出宫去,若再敢抗旨,定严惩不怠!”

  “父皇何须动怒……”一声清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话音未落,只见李肇裹挟着一身雨气,迈入门槛,玄色氅衣滴下的水珠,在金砖上晕开细小的水痕。

  他抬眸,眉目冷峻,清冽如寒潭。

  “人命关天,皇兄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说罢,他解下滴水的披风扔给来福,目光扫过李桓怀里蜷缩的人影时,唇角微抿。

  走上前,他对崇昭帝郑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望父皇念及皇兄初犯过错,网开一面!”

  崇昭帝看着李肇眼中的血丝,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桓,扶着王承喜的手腕慢慢起身,走到他们的面前。

  两个儿子多年来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如今倒是同跪御前,难得的齐心……

  可惜,不是为了大梁江山,而是为了祸水红颜……

  崇昭帝心中的怒火更盛,更觉得薛绥该死。

  “你二人不顾体面,深更半夜挑战君父,就为了替一个罪妇出头?”

  第242章 白发窥心

  李桓攥紧薛绥的手,抬头直视龙颜。

  “儿臣斗胆,人命至重,不容轻忽——何况,她不是罪妇,而是儿臣的侧妃,儿臣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平乐无辜替死?”

  李肇看一眼李桓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子,被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刺得心头一痛。

  “儿臣附议。”他撩袍跪在李桓的身侧,与他不过三寸之距。

  “若律法不能护人周全,何谈安国定邦?恳请父王彰明善恶、明断是非,以示天家公道,安万民之心!”

  义正词严。

  太后叫走王伯安,显然是早有安排。

  没有皇帝出面,谁也叫不开慈安殿的门。

  崇昭帝忽然眯眼,“朕若不准呢?”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昏迷的薛绥,唇角突地溢出一抹血痕,触目惊心。

  将孝衣晕成一朵朵的暗红,宛如冬雪里凋零的白梅,凄美得叫人屏息……

  李桓低低叫一声“平安”,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

  “父皇开恩!”

  李肇心头一紧,想伸手,又生生忍住,指甲深深掐在袖中,余光扫着她雪白的长发散落在皇兄臂弯,只觉喉咙一阵泛苦。

  “父皇——”他跪前半步,拱起手。

  “儿臣来时已派人前往慈安殿,传父皇圣谕,宣王伯安前来问诊!”

  崇昭帝一张森冷的脸,生生气得抽搐。

  “好个胆大包天的逆子!竟敢假传圣谕?”

  李肇重重叩头,“儿臣知罪,甘领责罚。只是君无戏言,天子威德,岂可轻废……”

  “你这是在要挟朕?”

  崇昭帝抓起案上折子砸向李肇,李肇偏头躲开。

  见状,皇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两个儿子,气得浑身发抖,王承喜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翻天了……”

  “王太医到——”殿外通传。

  崇昭帝手指虚虚点了点他俩,哼声甩袖,转身扶坐到紫檀木鎏金大椅上。

  王伯安佝偻着背踏入殿中,看见皇子跪地、满地狼藉的情形,来不及请安,手中的药箱便“哐当”落地。

  他看见了薛绥的白发,不敢置信。

  这是雪里枯的症状……

  可他分明依着李肇的吩咐,早调换了药物……

  “王太医不是最善奇症,怎的这般惊诧?”李肇冷笑,目光落在薛绥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莫非认不得此毒?”

  王伯安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赎罪!微臣来迟。”

  王伯安擦了擦汗,颤抖着上前,三指按在薛绥的寸关尺。

  李肇摩挲着扳指阴阴看着他,那幽绿光泽,如毒蛇吐信,好像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脉沉细而涩,往来如轻刀刮竹,此为寒毒入络、阻滞心脉之候……倒像是雪里枯之毒……”

  王伯安轻声说罢,长揖至地拱手。

  “微臣……微臣先以三棱针点刺泄热宣毒,护住侧妃心脉,再开方下药……”

  银针没入百会穴的刹那,薛绥在剧痛中苏醒。

  屋里腾起的热气像刑架前的炭火……

  李桓怀里的温度,灼得他脏腑生烟。

  她余光扫到李肇在场,手腕微微抬起,又无力垂下。

  殿外雨声越下越急,密如鼓点,王伯安紧张施针,灸百会、风府,刺人迎、廉泉……再点燃艾条,已是满手汗湿。

  李桓沉声:“王太医,侧妃如何?”

  王伯安避开他的眼睛,颤声道,“回殿下,微臣对此毒颇有心得,这便开方煎药,只需连服七日,便可解毒,只是……”

  “只是什么……”

  王伯安抬袖擦汗,目光与李肇相撞。

  他后退半步,颤巍巍开口。

  “毒已入髓,伤及心脉。虽可保命,但五内俱损,元气大伤,终年需药石为伴,恐难生养……且肾亏肝枯,发失濡养,也无法根治。”

  李桓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王伯安抱拳作揖,看向薛绥满头白发,“肾藏精,其华在发;肝藏血,发为血之余,肾精亏耗,肝血枯竭,故色白如霜……侧妃这一头白发,怕是再难复黑了……”

  李桓如遭雷击,指腹微颤。

  李肇喉结滚动难言,忽地冷笑一声。

  崇昭帝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满头白发,不能生养,这祸水也便不再对男子有吸引力。

  满殿死寂中,薛绥忽然睁开眼。

  “臣妇失仪……”

  她推开李桓的手臂,慢慢直起身子,又猛然呛咳出一丝黑血,颓然地跌坐在地。

  白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际,衬得她囚衣领口溅上的血迹,愈发刺目。

  “参见陛下,臣妇惊扰圣驾,万死莫赎……”

  李肇凝目望去。

  她微微仰起头,眼神十分陌生,陌生到让他想起普济寺的雪夜,她瑟瑟躲在假山下,眼里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好似从未认识他,只平静地看向皇帝。

  “陛下……恳请陛下为臣妇做主……”

  殿中沉寂,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崇昭帝脸色阴沉,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桓和李肇这对冤家,虽政见相悖,却同声力保她清白,当庭抗辩,又有言官御史接连弹劾、痛陈平乐诸多大罪。

  事已至此,无法再强行追究薛氏的罪责。

  皇帝思忖片刻,沉声道:“薛氏,端王已为你陈情。你的案子,朕已知晓冤屈。说吧,要朕如何为你做主?”

  薛绥叩首,“臣妇惶恐,因臣妇之故,惹来朝堂风波,又令陛下劳心。臣妇心知己过,不敢怨恨……”

  声音未落,她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臣妇只有一个请求,万请陛下恩准。”

  李桓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刻,便听到薛绥缓缓说道:

  “民女为替长姐冲喜,才嫁入端王府,如今王妃身怀有孕,已是命官天赐。而臣妇本就卑微如尘,贱如草芥,如今容貌已毁,更是自惭形秽,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妇自请下堂,出家修行,为皇室和端王殿下祈福,以赎搅乱皇室之罪……”

  李桓身形一震,眼中满是震惊。

  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肇上前半步又骤然停住,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崇昭帝对上她的眼睛,指节无意识摩挲龙椅,眸底惊涛骇浪,转瞬即逝。

  他从未见过如此清醒通透的女子。

  发生这么多事,她还想安安稳稳当他的端王侧妃,已是难如登天。他饶得了她,太后和萧家,只怕也容不下她……

  如今,她只字不提被构陷的苦,不以受害者为名指责,主动请罪……

  这不失为一条聪明的退路。

  皇帝若准其出家,保她性命,可以塑造帝王贤明的形象。

  如果皇帝不准,则显得刻薄寡恩,尤其在端王和李肇联名请命以后,他更需要权衡父子情与君臣礼,以免寒了儿子的心……

  好一个薛氏女!

  招招打在他的软肋上。

  沉默片刻,崇昭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你这般明心见性,朕岂有不允之理?”

  说罢,他又捻须思忖片刻,沉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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